梅雨后的苏家主厅,闷热得像个蒸笼。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檀香混合的浊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
裴氏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那串佛珠转得飞快,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咔哒”声。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旗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透着规矩与威严。
可苏婉看见,她捏着佛珠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腹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苏婉站在下首,一身缟素,裙摆上还沾着清晨采集露水时留下的泥点。
她没有看裴氏那张故作镇定的脸,而是盯着桌上那只粗瓷茶盏。
盏沿有一道细微的缺口,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祖母。”
苏婉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没有用尊称,而是用了那个早已在族谱上被抹去、却又人人知晓的称呼。
这一声“祖母”,不是敬重,是审判。
裴氏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狠厉掩盖。
“放肆。”
裴氏冷笑一声,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室内的沉闷,“你如今是苏家的寡妇,是该守孝三年,静心念佛的时候,怎敢对祖母这般无礼?”
“儿媳并非无礼。”
苏婉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桌案上那份刚刚签好的《认罪状》。
纸张尚且温热,墨迹未干。
这是裴氏为了摆脱赌债牵连,被迫按下的手印,也是她试图将一切亏空推给亡夫、以此保全自己清白的铁证。
就在半个时辰前,裴氏交出这份契书时,眼底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那种解脱,不是因为认输,而是因为恐惧。
她怕的不是坐牢,也不是丢脸。
她怕的是见不到那个人。
“既然签了字,那就该履行承诺。”
苏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请祖母当众宣读,当年母亲去世那日,究竟是谁动了药罐子。”
大厅内瞬间死寂。
连窗外滴落的雨水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裴氏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珠子滚落一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丧钟。
“你……你说什么?”
裴氏的声音有些变调,原本居高临下的气势,此刻竟有些摇摇欲坠。
“儿媳记得,母亲临终前曾留下一句遗言。”
苏婉向前迈了一步,绣鞋上的泥点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淡淡的印记。
“她说,‘别喝那碗汤,苦’。”
“可那碗汤,是祖母您亲手端来的。”
苏婉的语气依旧轻柔,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冷硬而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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