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苏家后院的青石板路上已积了一层薄泥。
苏婉换了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磨得发亮的银簪。她并未带任何随从,只让春桃提着一盏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库房走去。
昨日在厅堂上的那一战,看似赢了面子,实则输了里子。裴氏虽被沈砚的气场压住,但苏家的根基不在外头,而在这些见不得光的账册和规矩里。那张陪嫁单子,如今就在裴管家手里,若不能找出铁证,今日认下的亏空,明日就会变成苏婉“私吞夫产”的铁罪。
库房位于宅邸最偏僻的西角,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樟脑丸刺鼻的气息。
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叹息。
春桃吓得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小姐,这地方阴气重,咱们还是快些去吧。夫人那边……怕是已经派人盯着了。”
苏婉没有回头,目光扫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木架。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粗糙的木纹,感受着岁月留下的颗粒感。
“怕什么?”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只要行得正,鬼魅也不敢近身。”
她在找一样东西。
不是陪嫁单子的原件,那是裴氏必毁之物。她要找的,是亡夫生前记录这笔款项去向的“底账”。既然亡夫能在单子上写下那句辩解,便不可能不留后手。只是那后手,藏得太深,深到连苏婉都险些忽略。
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箱笼。
苏婉蹲下身,从一堆破烂的棉絮中抽出一个漆皮剥落的紫檀木盒。盒子很轻,却沉得像是一块石头。
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家书,以及半本残缺的账册。
苏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翻开封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账册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匆忙的状态下写就的。每一笔支出旁,都用朱砂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那是亡夫特有的习惯——他在怀疑某件事时,才会这样标记。
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笺滑落出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枚模糊的印章。那印章的红泥已经氧化发黑,但轮廓依然清晰。
苏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枚印章,她在昨日抢夺单子时,见过裴管家下意识护住的那一角背面。
原来如此。
原来裴管家拼死护住的,不是单子本身,而是这张能证明单子来源的信函。
她颤抖着手展开信笺。纸张脆得像枯叶,稍一用力便会粉碎。苏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
信纸上是亡夫熟悉的笔迹,却比平日更加凌乱,透着一股绝望前的疯狂:
“婉儿,若你见此信,说明我已无法自控。那笔三万两的陪嫁,并非父亲所赠,亦非我自愿赠与妾室。它是你父亲当年为了填补赌债,私下抵押给‘江南织造局’的暗款。我将它洗白为嫁妆,是想保你一世安稳,却没想到,成了今日催命的符咒。”
苏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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