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未歇,主厅内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裴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发出细碎而急促的摩擦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掩饰某种不安。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张湿透的黄纸,仿佛那上面爬满了毒虫。
“既然婆婆不想看,”苏婉轻声开口,声音柔得像刚沏好的龙井,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便让这满屋子的长辈们看看。”
她并未退后,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绣鞋踩在积水中,溅起微小的泥点,落在她洁白的裙摆边缘,显得格外刺眼。
这一举动,在大礼教森严的苏家,无异于以下犯上。
周围的仆役和旁支亲属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这位新寡的主母。
苏父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却始终没有开口阻拦。
他知道,这是苏婉在绝境中唯一的反击。
若他此刻出声,便是坐实了苏家纵容儿媳欺瞒长辈的罪名;若他不说话,苏婉便只能独自面对裴氏滔天的怒火。
苏婉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去捡那些碎裂的茶盏,而是直接按住了那张被雨水浸泡得软烂的陪嫁单子。
纸张脆弱不堪,稍一用力便会撕裂。
但她必须这么做。
因为只有在场所有人看清上面的内容,裴氏所谓的“吞没嫁妆”才无法成立。
“诸位请看,”苏婉抬起眼眸,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惊恐、或冷漠的脸,“这陪嫁单子上的数目,并非如婆婆所言,是亡夫挪用公款填补窟窿。”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而是妾室名下,独立于苏家账目之外的私产。”
话音落下,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狂暴,敲打在窗棂上,如同无数冤魂的哭嚎。
裴氏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一根,滚落在地。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苏婉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胡说什么!那是苏家的钱!”
“是不是苏家的钱,白纸黑字,公道自在人心。”苏婉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裴管家突然上前一步。
他身穿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磨损严重的玉带,脸上挂着谄媚却僵硬的笑容。
“夫人息怒,”裴管家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大少爷生前糊涂,许是记错了账目。这单子既已污损,不如交给老奴重新誊写一份,以正视听。”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在苏婉和裴氏之间快速游移。
苏婉心中冷笑。
重新誊写?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