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雨势未减。
廊下的风像是带了钩子,顺着叶青瓷单薄的衣衫往里钻。她跪在青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提醒她还活着。
面前那块染血的帕子已经被洗得发白,水盆里的水浑浊不堪,漂浮着几缕脱落的发丝和碎银色的皂沫。
叶青瓷垂着眼,手指死死扣住盆沿。指节泛白,因为用力过猛,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沈婉如还没走远。
那扇雕花木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烛光,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沈婉如在听。
她在听这个罪奴是否真的服软,是否在恐惧中崩溃,还是……在酝酿什么。
叶青瓷不敢抬头。
她必须维持这副卑微的姿态,直到那个时机到来。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不是茶盏碎裂的声音,而是木托盘撞在石阶上的闷响。
叶青瓷心头一跳,身体本能地向前倾去,装作被寒气冲击而眩晕。
视线模糊间,她看见一双绣鞋出现在视野边缘。
那是刘嬷嬷手里捧着的云头绣鞋。
就是那双沾着茶渍、混着血迹,鞋底藏着玉佩碎片的鞋子。
昨夜沈婉如命人收走,说是明日要拿去给婆婆请罪,说是“脏了东西不能留在房里冲撞福气”。
可现在,鞋子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赵姨娘。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春衫,手里摇着一把团扇,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正斜倚在廊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哟,这不是青瓷妹妹吗?”
赵姨娘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慵懒的嘲弄,“怎么跪在这儿?可是夫人嫌你手脚不干净,罚你洗鞋呢?”
叶青瓷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哭泣,又像是在忍受病痛。
“看来是身子骨弱,受不住凉。”赵姨娘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刘嬷嬷手中的鞋子上,眼神突然亮了起来,“这双鞋……倒是精致得很。听说这是夫人昨日晨省时穿的那双?怎么,还没洗干净?”
刘嬷嬷脸色一僵,下意识地将鞋子往身后藏了藏。
“二奶奶说笑了,”刘嬷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夫人吩咐,这鞋上有污秽,不宜久留,正要送去偏房处理掉,免得脏了正院的地气。”
“处理掉?”
赵姨娘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就奇怪了。我记得前几日,夫人可是对这双鞋宝贝得很,连丫鬟都不敢碰。怎么今日就要扔了?”
她说着,竟伸出手去,想要去接那双鞋。
“让我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污秽,竟让夫人如此介怀?”
刘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
“二奶奶,这……不合规矩。”
“规矩?”赵姨娘冷笑一声,“在这沈府,除了老太太,谁还能压得住我?我倒要看看,这鞋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的手已经伸到了鞋面上。
叶青瓷的心脏猛地收缩。
她知道那双鞋里有什么。
不仅仅是血,不仅仅是玉佩碎片。
还有昨晚沈婉如深夜回房后,对着镜子偷偷烧掉的那张字条留下的灰烬痕迹——虽然看不见,但她闻得到那股焦糊味,那是信纸燃烧后的味道,混合着沈婉如身上淡淡的脂粉香,还有一种……绝望的气息。
如果这双鞋被赵姨娘拿走,或者被彻底销毁,那些秘密就永远消失了。
而她叶青瓷,也将再次沦为待宰的羔羊。
不能让她拿走。
也不能让刘嬷嬷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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