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敲打在青瓦上,声浪一层高过一层,仿佛要将这深宅大院彻底淹没。
陆婉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把刻着“三”字的紫檀木茶盖。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木纹,触感细腻,却透着一股子硬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才能照亮屋内这一方天地。
赵嬷嬷趴在偏厅门口的软榻上,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睡熟了。
这是陆婉特意安排的。
韩管家那个老狐狸,最擅长在深夜搞小动作,若是有人守着,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若是没人,他才敢露出獠牙。
陆婉要等的,就是他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她并不困。
甚至可以说,清醒得有些过分。
那种从祠堂带回来的压迫感,并没有随着雨势减弱,反而像这潮湿的空气一样,渗透进骨缝里。
她知道韩管家缺钱。
更知道,他赌输了。
一个五十岁的管家,能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却在私底下输得底裤都不剩,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而山穷水尽的人,最容易做出的事,就是搏命。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但在这暴雨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
不是求见主人的恭敬,也不是下人报事的急促,而是一种试探性的、犹豫的叩击。
陆婉手中的茶盖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赵嬷嬷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夫人阴沉的脸色,瞬间清醒了一半。
“夫人?”
陆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赵嬷嬷立刻噤声,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那是她陪嫁时带来的,从未示人。
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重了一些。
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酒气的喘息。
“三……三太太……”
是韩管家的声音。
变了调,嘶哑,颤抖,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血。
陆婉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语调平缓地问道:
“韩叔?这么晚了,不在府里歇息,来我这偏院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稳稳地落在门外。
韩管家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踉跄。
“三太太……小的……小的有东西给您送过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夹杂着某种疯狂的急切。
“银票……补齐了……认罪书……也写好了……”
陆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补齐了?
若是真补齐了,他何必这般狼狈?
何必满身酒气?
她伸手,握住了门环。
铜制的门环冰凉刺骨,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进来吧。”
门闩拉开,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的腥甜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婉屏住呼吸,目光透过门缝,落在了外面的人身上。
韩管家浑身湿透,衣衫凌乱,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但他那双眼睛,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跪在泥水里,双手高高举起一张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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