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天色却已沉得像泼了墨。
施令仪坐在偏房的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件新制的冬衣。
衣料是极细的苏绣云锦,摸上去温润软糯,可内衬的棉絮里,却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意。
那是寒铁混着陈年冰片浆洗过的味道。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领口内侧那一小块不起眼的刺绣上。
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像是一道愈合后的伤疤。
青黛端着一盏温热的茶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小姐,太医那边的回信到了。」
青黛压低声音,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
施令仪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此物非寻常铁石,乃西域进贡之寒铁。遇热则散寒气,触肤如刀割。若长期贴身穿着,寒气入髓,足以冻毙人心。」
施令仪的手指微微一顿。
寒铁。
原来如此。
前妾林氏并非病死,而是被这件看似恩宠的冬衣,一寸寸冻死的。
彭夫人用这种手段,既掩人耳目,又诛心于无形。
她将寒铁藏在棉絮夹层中,表面覆以厚实的丝绵,外人看来不过是做工稍显厚重些的冬衣。
唯有贴身穿着,方能感受到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小姐,周嬷嬷来了。」
青黛的脸色瞬间白了,手中的茶盏晃了一下,溅出几滴热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紧接着,是周嬷嬷那尖细而刻薄的嗓音。
「三姑娘好兴致,在这深冬腊月,还赏玩衣物呢。」
门帘被挑开,周嬷嬷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进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黑乎乎的瓷瓶和几张泛黄的药渣。
「这是主母吩咐,让奴婢来收走的。」
周嬷嬷笑眯眯地看着施令仪,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主母说了,姑娘近日身子弱,太医开的药有些猛烈,怕伤了根本。这些药渣,还有诊断书,都得交回去仔细查验。」
施令仪放下手中的纸张,抬起头,语气平缓:
「周嬷嬷说笑了,这药是太医亲自诊脉后开的,怎会是猛烈之物?」
周嬷嬷冷哼一声:
「姑娘这话可就见外了。主母贤良,最忌讳府里有人行巫蛊之事。那枚从扳指里掉出来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吉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诊断书。
施令仪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周嬷嬷的手。
「嬷嬷想要这个,可以。」
她拿起那张薄薄的纸,又拿起桌上那枚从扳指中取出的金属片。
金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边缘锋利,隐隐透着寒气。
「只是,嬷嬷可知,这金属片上刻着什么?」
周嬷嬷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目光在那枚金属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
「不过是块破铜烂铁,能刻什么?」
施令仪轻笑了一声,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刻的是‘镇魂’二字。」
「而且,是按照林姐姐的生辰八字反刻的。」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姑娘慎言!林姑娘是病逝,岂能胡乱污蔑!」
施令仪没有理会她的辩解,而是转身看向门口。
此时,彭府的管家王福正站在门口,一脸尴尬地看着屋内的情形。
他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引来的。
施令仪举起手中的诊断书和金属片,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王福听得清清楚楚。
「王管家,你来得正好。」
「请你看清楚,这便是主母赏赐给妾身的冬衣中所藏的异物。」
「太医已确认,此为寒铁,专克人心。」
「妾身不敢独享,特请管家过目,以便主母知晓,这冬衣究竟是何工艺制成。」
王福愣住了。
他看看施令仪,又看看周嬷嬷,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嬷嬷急了,上前一步:
「你放肆!竟敢在管家面前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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