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顺着窗棂缝隙钻入,正厅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却压不住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冷。
施令仪跪在青砖上,膝下的凉意透过裙摆,直抵心脉。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上。
那里放着一份刚刚拟好的和解书,墨迹未干,透着股刺鼻的松烟味。
彭夫人端坐在主位,手里那枚翡翠扳指泛着幽绿的光。
她并未看施令仪,而是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袖口的金线。
一下,又一下。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可施令仪知道,这双手曾亲手将前大嫂送进冰窖。
“令仪。”
彭夫人的声音温软,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与居高临下。
“老太爷已经发了话,此事到此为止便是。”
“你既已自证清白,又何必揪着周嬷嬷不放?”
“彭家向来以和为贵,若闹得人尽皆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彭家教女无方?”
施令仪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因寒冷而微微发紫。
“母亲说得是。”
她轻声应道,语气平缓,听不出半分怨怼。
“妾身自然不愿让家族蒙羞。”
“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几上的那份和解书。
“若就这样结案,妾身心中不安。”
“前大嫂之死,至今是个谜。”
“如今新冬衣中竟也查出铁钉,若不再深究,妾身怕自己也是命不久矣。”
彭夫人摩挲金线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抬起眼皮,那双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你想怎样?”
“我要查。”
施令仪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请母亲准许,彻查周嬷嬷的针线筐。”
“前大嫂的那件冬衣,也是出自周嬷嬷之手。”
“若针脚有异,必能找出端倪。”
“否则,妾身甘愿领罚,从此闭门思过,永不踏入正院半步。”
这话听着像是退让,实则是一把裹着蜜糖的刀。
若彭夫人拒绝,便是心虚,坐实了苛待妾室、掩盖真相的罪名。
若同意,周嬷嬷手中的证据便会暴露。
彭夫人沉默了。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只有窗外风声呼啸,卷着枯叶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许久,彭夫人才冷笑一声。
“好一个刚烈的女子。”
“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夫人便成全你。”
“来人!”
她高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偏房,把周嬷嬷的针线筐取来。”
“另外,封锁偏房所有出口。”
“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重罚。”
施令仪心中一沉。
封锁?
这是要销毁证据,还是隔离证人?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福了一礼。
“谢母亲恩典。”
片刻后,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个沉重的藤箱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丝线、剪刀、顶针,还有几件半成品的女红。
周嬷嬷被押在一旁,低着头,浑身发抖。
她不敢看施令仪,更不敢看彭夫人。
施令仪站起身,走到箱前。
她没有立刻翻看那些杂物,而是伸手拿起一件半成品的棉袄。
那是给府中小少爷做的冬衣。
手感厚实,棉絮蓬松,针脚细密均匀。
看似完美无瑕。
可她指尖触碰到领口内侧时,眉头微微蹙起。
这里的棉絮,比别处厚了两分。
而且,浆洗的味道极重,盖住了原本的皂角香。
这种味道,只有在极力掩盖什么异味时才会使用。
施令仪放下棉袄,目光转向针线筐的最底层。
那里有一个暗格。
她用簪子挑开,里面躺着的不是金银首饰,而是一叠泛黄的旧账本,以及几缕烧焦的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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