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妃寝殿内的沉香燃得极盛。
那气味浓稠如脂,沉沉地压在鼻尖上,闻久了竟有些让人头晕目眩。
祁婉跪在榻前的脚踏上,双手捧着一盏温热的参汤,指尖稳稳当当,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沈清漪苍白的脸颊上,却并不聚焦,只是顺着那起伏微弱的呼吸,一点点描摹着这位正妃此刻的模样。
沈清漪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即便炭火烧得再旺,她依旧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祁婉手中的银壶,像是防贼,又像是怕鬼。
“放下吧。”
沈清漪的声音沙哑,带着病态的虚弱,但语气里的那股子傲慢并未完全消散。
祁婉依言将参汤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
瓷底与木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殿内,这声音大得有些刺耳。
春杏站在沈清漪身侧,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神警惕地在祁婉身上来回扫视。
她是沈清漪最信任的贴身侍女,也是这道防线中最锋利的一环。
自打翠儿被关禁闭后,祁婉身边便再无得力之人。
今日能踏入这正妃寝殿,全靠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那一身规矩到极致的仪态。
“侧室今日气色不错。”
沈清漪忽然开口,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看来,大年初一那场‘立威’的戏,演得很尽兴?”
祁婉抬起眼帘,神色平静无波。
“回娘娘的话,妾身只是在修补衣物上的瑕疵。毕竟,衣衫不整,有损王府颜面。”
“瑕疵?”
沈清漪冷笑一声,猛地挥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茶水溅在锦缎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你剪断的是线吗?你拆掉的是规矩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门外侍卫都屏住了呼吸。
祁婉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眼前不是一个盛怒的正妃,而是一件需要擦拭的旧物。
“娘娘息怒。”
祁婉的声音轻缓,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谈论窗外的雪,“线断了可以再缝,衣破了可以再补。可若是心乱了,这王府的规矩,可就真没人守了。”
沈清漪盯着那块手帕,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要一把抓过来,狠狠摔在祁婉脸上。
但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终究还是没接住那份“施舍”。
她一把推开手帕,转而看向案几上那件叠放整齐的深青色冬衣。
那是昨日祁婉当众改过的衣服。
如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袖口处原本高高翘起的一缕金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细密、平整、甚至显得有些冰冷的黑线。
那是祁婉亲手缝制的底线。
“把那件衣服拿来。”
沈清漪忽然说道。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将那件冬衣捧到了沈清漪面前。
沈清漪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在那圈黑线上停留了片刻。
触感冰凉,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
她想起昨日祁婉说的那句话——*针脚太紧了,容易断。*
当时她以为那是威胁。
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种预言。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针法?”
沈清漪突然问,眼神变得幽深。
祁婉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家母早逝,妾身不过是学了点女红,讨生活罢了。”
“讨生活……”
沈清漪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破碎。
“是啊,都是来讨生活的。”
她猛地抓住祁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之中。
疼痛瞬间袭来,祁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她看着沈清漪那双充满恐惧与疯狂的眼睛,心中一片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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