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更漏声断。
邓婉屏退了所有丫鬟,只留一盏如豆的油灯。
屋内冷得像冰窖,寒气顺着地砖缝隙往上爬,钻进骨缝里。
她坐在梳妆台前,指尖颤抖着,从袖口内侧摸出一小块东西。
那是白日里,炭盆灰烬中未被完全烧尽的白色残片。
当时主母怒极,聂嬷嬷慌神,没人注意到她趁乱将其攥入掌心。
此刻,借着昏黄的光,那残片呈现出一种焦黑的脆硬。
它不像纸,倒像是一片干枯的叶脉,边缘卷曲,带着刺鼻的苦味。
邓婉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阵阵眩晕。
白日的血誓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得厉害。
但她不能睡。
睡了,就再也拼凑不出真相了。
她将残片放在桌面上,取出一枚银针,轻轻拨弄。
丝线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脆弱的神经被挑断。
这残片上,原本应该写着字。
生母临终前,留给她的最后线索。
第一章时,这根线头藏在冬衣袖口,带着陈年霉味;
第二章被聂嬷嬷故意扯松,露出破绽;
第三章在众目睽睽下显形,成为僭越的证据;
第四章她反向缝死,将其化为护身符;
第五章作为呈堂证供,逼主母退让;
第六章被剪断焚毁,看似灰飞烟灭。
但火只能烧毁形体,烧不掉记忆里的纹路。
邓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团火焰舔舐纸张的瞬间。
焦糊味弥漫开来,掩盖了原本的墨香。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残片翻转。
背面朝上,对着灯光。
光线穿透焦黑的纤维,隐约透出几道深色的痕迹。
不是墨迹,是压痕。
生母写字时,力道极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即便纸张燃烧,那些深深的沟壑依然保留了下来。
邓婉伸出指尖,沿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一点点描摹。
粗糙的触感刮过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
一下,两下。
第一个字,是一个“药”字。
左边是草字头,右边是约。
笔画扭曲,像是挣扎后的余韵。
邓婉的心猛地一缩。
生母常年体弱,喝药是常事。
但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第二个字。
那个字的结构很奇怪,左边似乎是个“尸”字旁,或者……
不对。
邓婉眯起眼睛,调整呼吸。
头痛得像是要炸开,眼前金星乱冒。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刻意放轻了,但在深夜里依旧清晰可闻。
是主母派来的人。
那个叫翠儿的丫鬟,就在廊下站着。
她在听。
听邓婉有没有发出求救声,或者哭嚎。
邓婉没有停手。
她知道,只要自己露出一丝软弱,门外的人就会立刻冲进来,以“惊扰主母”为由,将她彻底废掉。
尊卑有序,长幼有别。
在这座宅子里,规矩就是刀。
她必须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镇定,都要符合一个嫡次女该有的端庄与隐忍。
哪怕内心早已翻江倒海,面上也要如古井无波。
她继续描摹第二个字。
那一横,拉得很长,像是叹息。
那一竖,直直落下,像是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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