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午时三刻至酉时。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极旺,铜兽口中吐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像是一层洗不净的雾。
戴婉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那副少了一只的翡翠护甲,此刻正静静躺在她掌心的绒布上。
左手的护甲完好无损,温润如玉;右手的空缺处,却是一片狰狞的断裂茬口。
岑嬷嬷送来的冬衣里,夹着这副“残缺”的礼物。
说是内务府库房失火,残次品处理不当,误塞进了她的份例。
但戴婉知道,这不是失误。
这是试探。
是贵妃娘娘在问:你戴婉,是敢接这个哑巴亏,还是敢当众撕破脸?
若是前者,便是认怂,日后内务府便能名正言顺地克扣她的用度,连炭火都要掺上湿泥。
若是后者,便是恃宠而骄,坐实了“不识抬举”的罪名。
戴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护甲内侧那层薄薄的衬布里。
那里包着一小块油纸。
刚才秋婵走后,她拆开了线头,看到了上面的字迹。
那字迹娟秀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是内务府那些唯唯诺诺的账房先生能写出来的。
也不是岑嬷嬷那种粗鄙妇人能模仿的。
戴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最后一道缝合线。
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秘密。
线头断开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了出来。
很淡,如果不仔细闻,几乎会被暖阁里的沉水香掩盖。
戴婉眉头微蹙。
毒粉?
不,不对。
她伸出手指,轻轻挑出那块油纸。
油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已经有些晕染,显然是被汗水浸过,或是……血?
戴婉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借着烛火的光,她看清了那些字。
那不是诅咒,也不是密信。
那是一份清单。
内务府私吞贡银的记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日期、经手人、数额都分毫不差。
而在清单的末尾,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那印章的形状,戴婉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那是贵妃娘娘平日里批阅奏折时,随手盖下的闲章——“静心”。
戴婉的手指猛地一颤。
油纸从指间滑落,飘在了桌面上。
原来如此。
岑嬷嬷送来这副护甲,根本不是为了试探她的态度。
她是来灭口的。
或者说,她是来替主子清理门户的。
这块油纸,是岑氏私吞证据的一部分,却被内务府的人不小心缝进了这副作为“残次品”送出的护甲里。
如今,它到了戴婉手里。
如果戴婉戴上它,触发了里面的机关,或者被旁人发现这护甲里有东西……
那就是“行刺贵妃”,或者是“窃取机密”。
无论哪一种,都是死罪。
戴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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