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势未减,反而随着日头升高,化作一股黏腻的湿热,闷在户部江南清吏司的值房里。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墨汁特有的苦涩气息,让人呼吸微滞。
姜守正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朱笔,笔尖悬在《江南漕运总折·末卷》上方半寸处,迟迟未落。
那本折子摊开在案中央,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像是一张张张开血盆大口的嘴,等着吞噬他的前程。
白廷玉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中那块羊脂玉扳指被擦拭得愈发温润透亮。
“姜主事,”白廷玉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巳时三刻,内阁票拟就要过目。这十万两亏空,若不能‘平’掉,你我都得去诏狱喝茶。”
姜守正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问道:“大人,前任留下的烂账,层层盘剥,即便将各州县的盈余全部调入,也差着三千两。这账……如何平?”
白廷玉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姜守正的脸颊。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将玉扳指套回拇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尚书大人暴毙那年,也是这样的梅雨季。”白廷玉淡淡说道,“他说,账目不是算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只要逻辑自洽,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只会闭眼。”
姜守正心头一跳。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张纸条,城西破庙,铜钥匙,还有那个关于尚书的暗示。
难道这十万两亏空,真与三年前那场导致尚书暴毙的水灾有关?
“大人以为呢?”姜守正试探着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白廷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把今年的漕粮损耗,分摊到去岁的‘河道疏浚’项下。再虚构一笔‘汛期抢险’的银两支出。用今年的盈,补去年的亏。至于缺口……”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折子上的一处空白。
“就说是因暴雨冲毁堤坝,导致部分漕粮损毁,需从内帑垫付。这笔钱,户部出得起,也查不到细节。”
姜守正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典型的“拆东墙补西墙”,而且是用未来的债,还现在的坑。
一旦这样做,他就亲手伪造了更致命的证据。
但这不仅是伪造,更是将白廷玉当年默许贪污的痕迹,彻底洗白成“因公殉职”的无奈之举。
“赵福!”姜守正回头喊道。
书吏赵福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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