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连绵，南京户部衙门的青砖地面早已洇出一层暗绿的水苔。
申时三刻，大堂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沈清舟端坐在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江南漕粮总册·乙字七号》粗糙的纸页边缘。
这本册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左手边，封皮上的墨迹已被汗水浸得微潮。
就在昨夜，它曾在严府密室的火光中受过一劫，一角焦黑，却也因此露出了夹层中那封未烧尽的血书残片。
那是恩师林如海临终前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他今日敢于坐在这里的底气。
但他不能亮出底牌。
明日早朝，户部需向皇帝呈报年终决算。
若此时不将这十万两白银的真实去向钉死在账面上，这笔亏空就会变成他的死罪。
“沈主事。”
一声温润却带着压迫感的嗓音打破了寂静。
户部尚书王崇古缓步走入大堂，绯色官袍下摆沾着几滴雨水。
他身后跟着两名书吏，目光阴鸷地扫视着四周。
沈清舟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算盘珠子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大人。”他轻声唤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还有半个时辰，这册子便需封存入库。”
王崇古走到案前，并没有看账册，而是盯着沈清舟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清舟啊，”王崇古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长辈般的关切与惋惜，“你太累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拍拍沈清舟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这江南织造局的亏空，乃是严阁老亲自督办之事。你若是执意要查，便是与整个官场为敌。”
沈清舟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波澜。
“大人，户部的规矩是‘数出有据’。”
他用手指点了点案头的《江南漕粮总册·乙字七号》。
“这册子里的每一笔银两，都对应着京营的调防图录。若数据对不上，臣无法签字。”
王崇古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沈清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疏离，“臣只是在计算误差。”
“误差？”王崇古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面，“十万两白银，你也敢说是误差？”
这一拍，震得案上的砚台微微晃动。
一滴浓稠的黑墨，顺着羊皮纸的纹理，缓缓渗进‘十万两’那个数字的最后一撇。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沈清舟的目光落在那滴墨水上，心中默算：
若将这笔钱视为正常损耗，误差率为0.03%；
若将其视为挪用，误差率则是100%。
哪一个才是真相？
取决于谁在说话。
“大人，”沈清舟拿起毛笔，蘸了蘸新研的墨汁，“臣发现，乙字七号的夹页中，有一处奇怪的涂改。”
王崇古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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