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南京，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这种味道像是一层黏腻的膜，贴在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
沈清舟站在户部衙门后巷的青石板路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砸在脚边的水洼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油纸包。
里面装着那本《江南漕粮总册·乙字七号》——不，准确地说，是其中的假册部分。
真正的账册残页，此刻正贴在他的心口，隔着单薄的官服，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温热。
那是三十万两白银的血债，也是他沈清舟的催命符。
申时三刻。
距离明日向皇帝呈报年终决算，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
如果此时不能将这本做得天衣无缝的假册放回原处，或者让严世蕃相信账目无误，那么这三十万两的亏空，就会变成一道无法抵赖的死罪。
而第一个被祭旗的，必然是负责核销的他这个主事。
沈清舟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观察四周。
巷子里很静，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但他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严世蕃已经察觉到了档案库的异样。
那股松烟墨的味道，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少爷，车来了。”
老仆赵福撑着伞，从巷子尽头的小路口缓缓走来。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泥泞的土路，而是刀尖。
沈清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将油纸包递给赵福，手指在交接的瞬间，刻意停顿了一瞬。
“赵福，听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若我半个时辰内未回府，便将此物送至御史台王大人手中。记住，只说‘沈清舟托您转交’，其余一字不提。”
赵福的手抖了一下。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住了油纸包。
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一旦送出去，不仅是沈家，连整个南京城的官场都要震动。
“少爷……”赵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若是被发现……”
“不会有发现。”
沈清舟打断了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今晚的雨，会掩盖所有的痕迹。”
他转过身，走向巷子深处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清舟坐进车厢，关上车门。
黑暗瞬间笼罩了他。
他点燃了一根蜡烛，微弱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真册残页，借着烛光再次审视。
字迹潦草，但关键处的数字却清晰可见。
“私盐折银，每石三两，共计……”
后面的内容被撕去了。
为什么撕得如此干净？
沈清舟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那里没有任何撕裂的痕迹，切口平整如镜。
这不是人力所为，而是用了某种特殊的化学药剂，溶解了纤维，使得纸张在干燥后自行分离。
能做出这种手段的人，在整个大明，不超过三个。
其中一个，就是严世蕃身边的师爷，号称“鬼手”的钱通。
钱通出手，必留后手。
这意味着，真正的账册底稿，并不在档案库，也不在严世蕃手里。
它可能在钱通那里，或者……在某个更危险的地方。
沈清舟合上残页，将其重新藏好。
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确保假册顺利进入严府的视线，并且不被怀疑。
马车在雨中前行，速度不快不慢。
沈清舟闭着眼，脑海中快速推演着每一个可能的变数。
严世蕃生性多疑，哪怕是最细微的差别，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比如纸张的颜色。
真册用的是宣德年间的陈年宣纸，色泽微黄，质地坚韧。
而假册，是他连夜找工匠仿制的，虽然尽力模仿，但在烛火下，总会透出一点点新纸的惨白。
为了掩盖这一点，沈清舟特意用茶水浸泡过假册，使其泛黄。
但茶渍的味道，会不会引起注意？
他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