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京城的梅雨季，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裹着整座紫禁城，也裹着汪清湿透的官服。
他站在宣武门外的一处茶棚下，手里攥着一枚铜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铜钱在指尖翻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是他在户部档案库熬了三个通宵后，唯一能抓住的实感。
远处，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
车辙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汪清没有动。
他知道车里坐的是谁。
裴元白。
当朝首辅，恩师的政治死敌，也是这三天来压在他头顶的一座大山。
马车停稳。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云头靴的脚踏入泥水，随即被一名小厮用布巾仔细擦拭干净。
裴元白下了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蟒袍，袖口绣着金色的麒麟，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眼神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汪主事。”
裴元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
“这么冷的天，何必在此苦等？”
汪清转过身，微微躬身。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但脊背挺得笔直。
“回相国大人，学生只是想去看看沈老先生最后一面。”
汪清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元白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
“沈夫子已经走了。”
汪清的手指猛地收紧，铜钱的边缘勒进掌心，渗出一丝血珠。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走？去了哪里？”
“流放辽东。”
裴元白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陛下念及沈夫子早年有功，且此次事件另有隐情，不忍加诛。故免去死罪，削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
汪清低下头。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砸在脚边的泥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流放。
不是死罪，却比死更难受。
对于一位致仕的老御史而言，名声和清白是命根子。
流放辽东，意味着要在冰天雪地中度过余生，还要背负“贪墨赈灾银”的污名。
这是裴元白最狠的一招。
既保全了朝廷“法外开恩”的面子，又彻底摧毁了沈夫子的晚年尊严。
更重要的是，它切断了沈夫子与京城、与汪清的一切联系。
从此以后，师徒二人，阴阳两隔。
“多谢相国大人恩典。”
汪清抬起头，目光清澈。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
裴元白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按照常理，汪清应该痛哭流涕，或者至少表现出一些情绪波动。
毕竟，这是他敬重一生的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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