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堂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窗外的雨声被厚重的朱漆大门隔绝在外，只剩下沉闷的雷声在梁柱间滚动，像极了某种压抑的喘息。
汪清站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
他的面前，摊开着那本决定沈夫子生死的《江南漕运折子》副本。
旁边，是裴元白亲手递过来的“朱批玉玺印模”。
那只特制的铜制印泥盒，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腥气——那是陈年朱砂混合了特殊香料的味道，也是户部核对官印真伪的唯一标准。
第一章时，它完好无损地放在案头，象征着朝廷法度的庄严与不可侵犯。
第二章，汪清偷偷替换了其中的印泥颜色，试图掩盖账目上的涂改痕迹。
第三章，裴相国派人查验印泥干湿程度，汪清用雨水制造假象，险象环生。
第四章，恩师试图销毁原始凭证，汪清截获并反向利用。
而今天，第五章。
这枚沾满真相与谎言的印模，即将完成它的最后一次蜕变。
“汪主事。”
裴元白的声音温和而优雅，如同春日里的微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身穿深紫色蟒袍，右手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眼神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
“明日卯时，这份折子就要呈交御前。户部尚书大人可是等着你的最终复核结论。”
汪清微微低头，轻声说道：“回相国大人，学生正在做最后的核验。”
“核验什么？”
裴元白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核验沈老先生是否真的‘无意’挪用赈灾银两，去填补皇陵修缮的亏空？”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名负责记录的吏员立刻停下了笔。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汪清，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皇陵修缮，这是内廷司礼监的地盘。
赈灾银两，这是户部的职责。
若说沈夫子是贪污，那是私德有亏；若说是挪用公款填补内廷窟窿，那就是欺君罔上，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裴元白要的不是沈夫子的命，而是借此机会，彻底清洗清流派的根基，同时向皇帝展示他对内廷弊端的“洞察”与“掌控”。
汪清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如水。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直接拿出昨晚挖出的真实账本，证明银子是被迫送往司礼监，那么恩师固然能洗脱贪污之名，但整个朝廷将面临巨大的动荡。
皇帝会震怒，因为这意味着宫闱失序。
裴元白会倒台，因为他精心策划的政治陷阱变成了笑话。
而他汪清，将成为众矢之的，被指责为“窥探宫闱”、“大逆不道”。
忠义两难。
进退维谷。
但他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一条既能保全恩师，又能揭露真相，同时还不让自己陷入绝境的路。
这条路，就藏在这枚“朱批玉玺印模”里。
汪清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只铜制印泥盒。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相国大人说得对。”汪清轻声说道，“沈老先生的字迹，确实有些潦草。”
裴元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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