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档案库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霉味，混合着梅雨季挥之不去的湿冷。
汪清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手中的油纸伞还在滴水。水珠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哒”声，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核验室。
那里存放着江南漕运折子的底档，以及所有经手官员的印鉴样本。
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沈夫子窗台上那盆枯萎兰花的泥土痕迹，像一根刺扎在他脑海里。恩师在那里面埋了什么？是一封密信？还是一块证明清白的玉佩？或者，仅仅是为了掩盖某种更肮脏的秘密？
不管是什么，现在都不是探究的时候。
卯时将至，裴元白就要将这份盖了朱批玉玺印模的折子呈交御前。一旦盖上那个章，沈夫子的罪名就铁板钉钉。汪清必须在今晚，在赵四带人接管核验室之前，找到那条被刻意隐藏的银两流向。
他走到案台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账册。墨迹有些已经晕染开来，这是雨水造成的，还是人为的涂抹？
汪清从袖中掏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其中一页账目的边缘。这一页记录的是“皇陵修缮”项目的材料采购，金额巨大，且与赈灾银两的缺口完全吻合。
按照《大明律》，赈灾银两专款专用，挪用者斩。但如果这笔钱变成了“皇陵修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虽然也是贪腐，但至少是行政过失，而非谋逆。
裴元白想要的是沈夫子的命，而不是一个行政过失的帽子。
所以，这枚私章出现在这里，不是失误，而是陷阱。
汪清拿起一枚备用的印泥盒。这是他在第二章时偷偷替换过的，原本鲜艳的朱砂色，被他调成了暗红，以掩盖涂改的痕迹。此刻，这盒印泥正静静地躺在案头，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汪主事。”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唤，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汪清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赵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穿着深紫色的官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裴相国吩咐，明日卯时要验看所有印鉴的干湿程度，以确保折子无误。”赵四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案台上的账册和印泥盒，“不知汪主事是否已经核对完毕？”
汪清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轻声问道：“赵公公如此着急，是怕夜长梦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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