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年的秋雨，总是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陆明诚推开“听雨轩”厚重的木门时，檐下的风铃发出一声极轻的颤响。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他紧绷的神经。
茶室位于户部衙门后巷的一处僻静院落。这里没有外间的喧嚣，只有炭火在红泥小火炉里毕剥作响的声音。空气潮湿而温热，混杂着陈年普洱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檀香气息。
岑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块绣着云雁纹的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冷冷地落在陆明诚湿漉漉的官服下摆上。
“陆主事，坐。”
岑渊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招呼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但陆明诚知道，这温和底下藏着的是淬了毒的刀锋。
陆明诚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桌案——那里除了茶具，还放着一本摊开的账册。那正是《江南漕运折色总册·残卷》。
封条完好无损。
但在封条的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那是纸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留下的痕迹。
陆明诚心中一沉。
他在档案库偷出的那一页，此刻并不在他手中。或者说，不在他原本以为的安全之处。
“大人好雅兴。”陆明诚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如同这窗外的雨，“属下只是路过，进来避避雨。”
岑渊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将眼镜戴好，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避雨？这雨才刚停不久吧？”岑渊放下帕子，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陆主事昨夜在档案库待到天明，今日清晨便来查账，如今又躲到这儿来……若是让锦衣卫的人知道了，恐怕要误会陆主事是在‘避祸’，而非‘避雨’了。”
陆明诚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岑渊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昨晚书房里的动静，或许并没有完全瞒过这只老狐狸的眼睛。更重要的是，岑渊在试探他。如果陆明诚承认去过书房，那就是盗窃机密、私闯禁地；如果不承认，他又该如何解释手中那份关键证据的来源？
这是一个死局。
陆明诚缓缓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仔细擦去袖口的水渍。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一场午后的闲茶。
“大人说笑了。”陆明诚抬起头，眼神清澈，“属下只是想起昨日在档案库发现的那处疑点，心中不安，特来向大人请教。毕竟，这三笔死账若是不理清，年终大考之时，户部上下都要跟着担责。”
“哦？”岑渊挑眉，“什么疑点？”
陆明诚没有直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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