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档案库的深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墨锭干燥后的苦香。
陆明诚站在紫檀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江南漕运折色总册·残卷》的封面。
封皮是厚重的桑皮纸，边缘已经泛黄起毛，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骨头。
他并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看向站在一旁的赵书吏。
赵书吏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即便这库房里冷气森森。
“赵主事，”陆明诚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棱一样清晰，“你昨日说，这卷宗在弘治十年的冬月，曾有过一次‘修补’？”
赵书吏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回道：“属、属下……属下只是听说，当年负责归档的老库丞，似乎……似乎动过笔墨。”
“动的是笔墨，还是规矩？”
陆明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卷宗的侧脊上。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折痕，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纸张天然的纹理。
但陆明诚知道，那是人为折叠后强行展平留下的痕迹。
在大明律例中，户部档案讲究“一字不可改，一页不可缺”。
若有改动，必须加盖“勘合印”，并附《改错簿》备案。
可眼前这本残卷，既无勘合印，也无改错记录。
这意味着，要么它是伪造的，要么，有人用更隐蔽的手段，抹去了原本的存在。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缝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岑渊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官服，袖口的云雁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手里那块素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眼神，透过薄薄的水雾，冷冷地锁定了陆明诚手中的卷宗。
“陆主事，”岑渊开口，语气平和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今日是年终大考的初核日，你不在大堂候考，躲在这里做什么？”
陆明诚抬起头，脸上挂着恭顺的笑意，双手将卷宗捧在胸前。
“回郎中，属下发现几处疑点，想趁此机会复核清楚，以免明日考核时，给户部丢脸。”
岑渊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案上的算盘和账册。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那行朱砂批注上。
“疑点？”岑渊轻笑一声，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陆主事年轻气盛，这是好事。但户部的账目，就像这南京城的城墙，看着坚固，实则每一块砖都有它的来历。有些砖，是不能动的。”
“郎中是说，这砖头底下，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陆明诚反问，声音依旧轻柔。
岑渊擦眼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随即，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火漆印章，递到陆明诚面前。
“既然陆主事发现了‘有趣’的东西，那便封存吧。”
“封存？”陆明诚眉头微皱，“为何？属下还未查清这三笔勾补款项的去向，若此时封存，岂非让真相永埋地下？”
“因为卷宗受损。”
岑渊淡淡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你昨日翻阅时，不慎碰坏了边角。按照《大明会典》的规定，损毁官方档案者，需立即封存原档，上报督察院核查。”
他说得冠冕堂皇，逻辑严密，挑不出任何毛病。
陆明诚心中冷笑。
分明是怕他查出真相，借口销毁证据。
但他不能反驳。
一旦反驳，就是抗命，就是质疑上司的判断，甚至会被扣上“故意损毁公文”的帽子。
在这座衙门里，道理往往要让位于权柄。
“郎中说得是。”
陆明诚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寒光，“属下知错。”
他缓缓放下卷宗，退后一步，做出了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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