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二年的雨，下得绵密而阴冷。
户部档案库内，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陆明诚坐在一张斑驳的紫檀木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江南漕运折色总册·残卷》。
这本残卷并非孤本，而是当年江南各州县上报户部的底账副本。
第一章里，它被尘封在档案库角落的积灰中；此刻，它正被陆明诚抽出，指尖在那一页边缘的血迹上轻轻摩挲。
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暗褐色，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赵书吏跪在一旁，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不敢抬头，只敢盯着自己那双沾满墨渍的手。
陆明诚没有看他，而是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迟迟未落。
“赵兄，”陆明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页纸上的朱砂批注，你见过吗？”
赵书吏猛地一颤，结结巴巴地说道：“属、属下……属下只是整理旧档，从未细看。”
“未曾细看？”
陆明诚放下笔，抬起眼皮，目光透过镜片般的冷静，刺向赵书吏。
“《大明律·户律》有云：‘凡造作伪契者，杖一百，徒三年。’若这朱砂是后来添上去的，那你便是同谋。”
赵书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陆明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雨水顺着瓦当流下，形成一道道浑浊的水线。
他背对着赵书吏，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这三笔债务，名义上是‘勾补’，也就是官府代为追缴欠款。但你看这里——”
陆明诚走回桌前，用笔杆点了点那页残卷上的数字。
“弘治九年，苏州府上报亏空八千两。户部批复‘蠲免’，即免除征收。按理说，这笔账该销掉了。”
“可是，”陆明诚冷笑一声，“半年后，江南盐商周万顷又向户部缴纳了一笔‘捐输’，数额正好也是八千两。”
“名字不同，时间相近，数额一致。”
“赵兄，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制造的时间差，用来掩盖资金流向？”
赵书吏瘫软在地，眼中满是恐惧。
他知道，自己完了。
是他私自篡改了部分日期，将原本应该注销的坏账，伪装成了正常的捐输。
但他没想到，陆明诚竟然连这么细微的漏洞都查了出来。
就在这时，库房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岑渊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服，袖口绣着精致的云雁纹，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帕子，正在擦拭那双金丝眼镜。
透过镜片，他的眼神冷冰冰地审视着屋内的一切。
“明诚啊，”岑渊的声音温和而优雅，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么晚了，你还在工作？”<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