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四年，秋。
户部档案库的窗棂漏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陆明诚的袖口往里钻。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堆积如山的卷宗散发出的霉味，混合着陈年墨汁和防蠹药草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陆明诚跪坐在青砖地上，膝下垫着一块早已发黑的蒲团。他身上的官服洗得泛白，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里面粗糙的麻布中衣。
作为户部主事，他的俸禄微薄，连买一匹好绸缎都要算计许久，更别提在这京城租住宽敞的宅邸。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明日就是户部年终大考，若那三笔共计八千两银子的“折色”亏空查不出去向，他的乌纱帽便保不住，甚至可能连累整个户部清议。
“咔哒。”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陆明诚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尖因为长时间翻阅旧档而沾满了黑灰。他正对着一堆散乱的残卷，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
他在找《江南漕运折色总册·残卷》。
这本册子本该在三年前就已归档封存，但户部的账目混乱已久，许多旧案被随意塞进角落，如同垃圾一般被遗忘。
“陆……陆大人？”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
赵书吏缩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是档案库的小吏，负责看守这些无人问津的废纸。
陆明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一本册子，声音轻细：“赵兄，这处通风不好，你且去那边生个炭盆吧。”
赵书吏愣了一下，随即慌乱地摇头：“不……不必了。大人，您……您不能翻这里。”
“为什么？”陆明诚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根据《大明律·户律》，凡钱粮出入，皆需有凭有据。若账目不清，便是欺君之罪。”
赵书吏咽了口唾沫，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这……这是废卷！是……是三十年前的旧档，早就……早就该销毁了。”
陆明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礼貌：“赵兄说笑了。既然是旧档，为何会有朱砂批注？而且，这纸张的质地，分明是近两年的新纸。”
赵书吏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自己藏匿的那一页，暴露了。
***
陆明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赵书吏的心跳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墨迹，然后走向那个被赵书吏死死护住的角落。
那里有一本不起眼的蓝皮册子，封面上写着“杂记”二字，但陆明诚知道，那是《江南漕运折色总册·残卷》的伪装。
“赵兄，”陆明诚走到桌前，伸手轻轻按在那本册子上，“你知道私自篡改户部账目，是什么罪名吗？”
赵书吏浑身一颤，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
他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我……我只是……只是怕担责……”
“怕担责？”陆明诚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你可知，这三笔债务，涉及的是江南盐商的利益，以及……岑郎中的政绩。”
听到“岑郎中”三个字，赵书吏的眼睛猛地睁大。
岑渊，户部郎中，陆明诚的顶头上司。
也是当年默许这笔私债存在的决策者之一。
赵书吏是个胆小鬼，他不敢得罪岑渊，更不敢得罪陆明诚。他只能选择沉默，试图用时间掩盖真相。
但现在，真相被陆明诚挖了出来。
陆明诚翻开册子，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的目光停留在第三页。
那里有三笔记录，日期模糊，金额巨大，且都被朱砂重重圈起。
“勾补。”陆明诚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这是《大明律》中的一个术语，意为追回欠款。但在实际操作中，它往往成为官员之间利益交换的工具。
如果按照律法，这三笔钱必须追缴。但如果按照“潜规则”，它们可以被“蠲免”，也就是免除。
岑渊选择了后者。
他利用职务之便，将这三笔死账抹平，以此换取江南盐商的支持，同时也为自己捞取了好处。
而陆明诚，必须找出这笔钱的真正去向。
否则，他就是同谋。
“赵兄，”陆明诚抬起头，看着瑟瑟发抖的赵书吏，“你篡改了日期，对吧？”
赵书吏瘫软在地上，哭丧着脸：“是……是我……我怕他们发现错误……就……就改了一下……”
“改成了什么时候？”
“成……成弘治十二年……”
陆明诚冷笑一声。
弘治十二年，正是那位已故盐商去世的前一年。
这意味着，这笔债务并非普通的坏账，而是有人故意制造的时间差，用来掩盖资金流向。
陆明诚伸出手，从册子上撕下了那一页。
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库房里听起来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赵书吏想要阻止，却不敢动弹。
陆明诚将那页纸夹入自己的随身笔记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赵兄，”陆明诚轻声说道，“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我都是死罪。但若你能助我查明真相，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赵书吏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犹豫。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
就在陆明诚准备离开时，库房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岑渊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服，袖口绣着精致的云雁纹，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帕子，正在擦拭那双金丝眼镜。
透过镜片，他的眼神冷冰冰地审视着屋内的一切。
“明诚啊，”岑渊的声音温和而优雅，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么晚了，你还在工作？”
陆明诚心中一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躬身行礼：“回郎中，属下在整理旧档，以备明日大考之用。”
岑渊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残卷，最后停留在陆明诚手中的笔记上。
“哦？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陆明诚将笔记合拢，藏在身后：“一些无关紧要的杂记罢了。”
岑渊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被撕了一页的蓝皮册子，仔细端详了一番。
“这册子……似乎缺了一页？”
陆明诚心头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或许是早年保管不善，遗失了。属下正准备上报，申请重新核查。”
岑渊转过头，盯着陆明诚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两把无形的刀在交锋。
半晌，岑渊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既如此，便好好查吧。不过，明诚，你要记住，有些东西，查得太清楚，对自己并没有好处。”
这句话看似关心，实则威胁。
陆明诚低下头：“属下明白。”
岑渊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库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急。
陆明诚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知道，岑渊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也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打开笔记，看向那张被撕下来的纸。
纸张的边缘，竟然有一抹新鲜的血迹。
那血迹还未干透，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
陆明诚愣住了。
这页纸，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会有血迹？
他想起赵书吏刚才惊恐的眼神，想起岑渊意味深长的警告。
这一切，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捏着那页纸，指尖微微颤抖。
雨水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是继续查下去，还是就此罢手？
陆明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将那页纸小心地夹好，放入怀中。
然后，他拿起算盘，开始计算那三笔债务的利息。
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更加急促，更加尖锐，像是在敲响一场风暴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