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门楼。
风很大。
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深秋的寒意,像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着方如晦裸露在外的皮肤。
他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只有冷意顺着骨髓往上爬。
面前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眼神冷漠如铁。
右边是户部派来的钦差太监王德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微笑。
这是方如晦被押解后的第一次审讯。
地点不在牢房,而在城门楼。
这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地方官府的管辖范围,直接进入了京城的视野。
方如晦低着头。
他的双手被一副沉重的铁枷锁住,枷板上的木刺扎进皮肉,渗出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
但他站得很直。
或者说,跪得很直。
“方主事。”
王德化开口了,声音尖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念你初犯,且查明江南亏空有功,特准你自辩。”
“只要你咬死傅宗书一人,承认是你伪造账目、诬陷同僚。”
“那三成折色银的去向,就说是傅宗书个人贪墨。”
“至于内廷……”
王德化顿了顿,手中的佛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至于内廷 involvement(卷入),那是误会。是有人借你的名头,行不轨之事。”
“只要你划清界限,交出所有证据原件。”
“明日清晨,你就可以回南京户部复职。”
“甚至,陛下会赏你三品顶戴。”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对于一个刚刚经历生死、前途未卜的小官来说,这是救命稻草。
只要点头,就能活。
只要低头,就能升。
方如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王德化的肩膀,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乌云密布,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
“大人说错了。”
方如晦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不是误会。”
“是交易。”
王德化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炳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方如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陆炳冷冷地说道。
“内廷太监,乃天子近侍。你若将此话传出去,便是欺君之罪。”
“我不需要传出去。”
方如晦从袖口中——也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不是原件。
原件早在昨夜就被他毁掉了一半,另一半藏在贴身的衣袋里。
这张纸,是副本。
上面只有一行字。
【崇祯十五年十月十二日,内廷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私印催款条,收江南漕运折色银三千两,抵首辅府岁贡。】
日期。
人物。
金额。
印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现实的墙上。
“这枚玉扳指里的纸条,不是催款条。”
方如晦看着陆炳,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收据。”
“傅宗书用这笔银子,买了首辅的政治庇护,也买了内廷的沉默。”
“而我,只是那个负责把银子从漕粮里抽出来的人。”
“现在,银子没了。”
“人也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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