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行辕前的青石板路,被昨夜的大雨洗得发白。
方如晦站在阶下,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他手里攥着两样东西。
左手是那半本残缺的《江南漕运正册》,封皮已被雨水浸透,泛着深沉的黑褐色。
右手是那张撕下的残页,折成指甲盖大小,塞在袖口内侧,贴着脉搏跳动的位置。
这是最后的证据。
也是他的催命符。
“户部主事方如晦,”门房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钦差大人正在歇息,未奉召见,任何人不得入内。”
方如晦没有退。
他抬起头,眼神冷硬得像一块铁。
“我要见钦差大人。”
他说,“有急奏。”
“什么急奏?”
“关乎江南漕运三成折色银的去向。”
门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方主事,你疯了?这种话也能乱说?若是查无实据,可是欺君之罪。”
方如晦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那是他在户部任职时获得的‘查验令’,边缘已经磨损,但字迹清晰。
“我若说谎,愿受凌迟。”
他将铜牌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现在,开门。”
门房看着那枚铜牌,又看了看方如晦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喉咙动了动,最终侧身让开了一条缝。
方如晦跨过门槛,走进庭院。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吹动旗杆上破败旗帜的猎猎声。
他径直走向正堂。
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知道,傅宗书的人一定在盯着他。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今天,必须把这本册子呈上去。
一旦过了黄昏,审计封存,这三万两亏空就会变成永远无法追踪的损耗。
他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把这层假皮剥下来。
刚走到正堂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廊道传来。
紧接着,是铠甲摩擦的金属撞击声。
方如晦脚步一顿。
他看到了傅宗书。
这位江南漕运总督穿着一身簇新的雨过天青色官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意。
在他身后,站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家丁,手中握着明晃晃的钢刀。
“方大人,好兴致。”
傅宗书的声音圆润,像抹了油的丝绸,“这么大雨,不去避避,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方如晦停下脚步,距离傅宗书还有五步远。
“来送东西。”
方如晦举起手中的半本《江南漕运正册》。
雨水顺着册子的边缘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
傅宗书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收敛。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那半本册子上停留了一秒。
“那是什么?”
“江南漕运的账。”
方如晦说,“缺了一页。”
傅宗书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方大人,你这是在开玩笑吗?一本缺页的账册,怎么能拿给钦差大人看?这不成笑话了?”
“是不是笑话,钦差大人说了算。”
方如晦向前迈了一步。
“而傅大人,你现在挡在这里,是想掩盖什么?”
傅宗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收起玉扳指,插进袖中。
“方如晦,你太天真了。”
他说,“你以为撕掉一页纸,就能掀翻整个江南官场?你知道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吗?”
“是真相。”
“不。”
傅宗书逼近一步,身上的香气混合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那是你的死期。”
他挥了挥手。
“拿下。”
家丁们立刻围了上来,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刺得人眼晕。
方如晦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
从撕下那一页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
但他还有一个机会。
一个将证据送到钦差面前的机会。
他猛地转身,冲向正堂的大门。
那里有一扇侧窗,通向钦差大人的书房。
虽然窗户关着,但只要砸碎它,就能把东西递进去。
“拦住他!”
傅宗书怒吼一声。
几名家丁扑了上来。
方如晦侧身避开一刀,刀刃划破了他的衣袖,留下一道血痕。
他不管不顾,继续向前冲。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但他感觉不到冷。
因为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一名家丁的手即将抓住他的衣领时,方如晦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群手持利刃的家丁。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将手中的半本《江南漕运正册》,高高抛向空中。
同时,他从袖口中掏出那张折叠的残页,也一并抛出。
两样东西在空中旋转,划过一道弧线,飞向正堂敞开的窗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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