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堂的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
窗外是崇祯二年的梅雨,淅淅沥沥,敲在青石板上,像无数只细小的脚在爬行。
方如晦站在堂下,目光死死钉在那本《江南漕运正册》上。
那是一本厚重的黄皮册子,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起,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它静静地躺在那张紫檀木案几上,旁边放着一方端砚,一锭墨,还有一枚羊脂玉扳指。
傅宗书就坐在那案后。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雨过天青色官服,衣襟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扳指,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意。
“方主事,”傅宗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时辰到了。”
周廷尉坐在侧位,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看方如晦,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老赵说出竹签上有糖味时,周廷尉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了人群中的沈默。
那个年轻的文吏,此刻正缩在角落里,浑身僵硬。
他的袖口上,确实沾着一抹淡淡的漕泥。
那是只有在码头搬运银锭时,才会沾染上的特殊泥土。
方如晦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现在不能动沈默。
沈默只是个棋子。
真正的棋手,是傅宗书。
而傅宗书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给这本册子盖上私印。
一旦盖上,这三成折色银的亏空,就变成了合法的“损耗”,变成了朝廷认可的账目。
再也无人能查。
“总督大人,”方如晦上前一步,声音冷硬,“正册第42页至第50页,数据异常。墨迹晕染,印章违规。在未查明之前,不可盖印。”
傅宗书笑了。
他放下扳指,拿起一方朱红色的印泥盒。
“方主事,你这是在质疑本总督的诚信,还是在质疑整个江南漕运系统的运作?”
又是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陷阱。
无论方如晦回答是或否,都会陷入被动。
若说是,那就是挑战体制;若说不是,那就等于默认了亏空的存在。
方如晦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方印泥盒。
盒子里的朱砂,红得刺眼。
那是用辰州朱砂混合了猪血和明胶制成的,干涸后极难去除。
“本总督手中,有皇帝密旨。”
傅宗书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轻轻展开。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准江南漕运总督全权处置年终审计事宜。
落款日期: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这是昨日刚发的。”傅宗书淡淡地说,“方主事,你若再阻挠,便是抗旨。”
周廷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他看向那卷密旨,又看向方如晦,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这密旨有问题。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只能选择沉默。
为了自保,他必须顺从傅宗书。
哪怕这意味着出卖良心。
方如晦看着那卷密旨。
他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笔划。
然后,他停在了落款的日期上。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日。
差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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