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日头刚过屋脊。
户部大堂前的青石验视台上,阳光如熔金般倾泻而下。
方如晦站在台中央,手里捧着那本厚重的《江南漕运正册》。
册子封皮泛黄,边角磨损,带着档案库特有的陈腐霉味。
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第42页。
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墨迹晕染。
在阴影里,它像是一团普通的污渍。
但在烈日暴晒下,纸张纤维受热膨胀,墨迹的边缘出现了极其微小的龟裂。
那是后涂改的痕迹。
真正的原墨,早已渗入纸背。
而这层新墨,只浮于表面。
“方主事。”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廷尉身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神色。
他身后跟着两名书吏,手里拿着封条和印泥。
“太阳这么大,你在这晒什么?”
周廷尉眉头紧锁,“今日是年终审计的关键日子。你若再这般疑神疑鬼,动摇军心,休怪本官治你扰乱财政之罪。”
方如晦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册子的边缘。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大人,”方如晦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情绪,“折色银三成亏空,账目必须经得起推敲。这第42页的墨迹,颜色比周围深三分。”
“深三分又如何?”
周廷尉冷笑一声,上前两步,“江南多雨,纸张受潮,墨色深浅不一,乃是常理。你莫非想告诉本官,这六十年来的账册,全是伪造不成?”
方如晦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神冰冷,像一把手术刀。
“常理?”
他反问,“崇祯八年三月至五月,南京连晴四十天。哪来的潮气让墨色晕染?”
周廷尉的脸色微微一变。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名旁观的书吏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退后半步。
他们知道,方如晦这是在逼宫。
“放肆!”
周廷尉怒喝一声,“来人!封存正册!”
两名书吏立刻上前,手中拿着鲜红的封条,就要往册子上贴。
方如晦手腕一抖。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将《江南漕运正册》猛地举高,迎着刺眼的阳光。
“慢着。”
他说,“若此时封存,如何证明这本册子在入档前未被篡改?大人,审计讲究的是‘公开’二字。若连看一眼都不让看,这账,还审个什么劲?”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方如晦赌的是周廷尉的贪生怕死。
周廷尉急于向皇帝展示政绩,绝不敢让“审计不公”的名声传出去。
一旦舆论发酵,他这个户部侍郎的位置,也坐不稳。
周廷尉僵住了。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带,指节发白。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你……你想怎样?”
周廷尉咬牙切齿地问。
方如晦放下册子,平铺在验视台上。
阳光透过薄薄的宣纸,照亮了底下的字迹。
“请大人现场核对。”
方如晦指着其中一行字,“崇祯八年四月十二日,苏州府上缴折色银五千两。入库记录显示,当日天气晴朗,库房湿度正常。但请看这行字的落款印章——”
他伸出食指,点在那个朱红色的官印上。
“这是‘江南漕运总督印’的副印。按照律法,副印仅在总督离任或特殊情况下使用。而崇祯八年四月,傅宗书大人正在北京述职,根本不在江南。”
全场哗然。
几名书吏倒吸一口凉气。
傅宗书不在江南,却盖了他的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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