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檐下的积水汇成细流,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而下。
方如晦抱着《江南漕运正册》,坐在档案库那张斑驳的紫檀木案后。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像是一个被困住的鬼魅。
他并没有急着翻阅那本册子。
他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看清这“足额”二字背后真相的机会。
更在等傅宗书那个所谓的“温和笑意”彻底消散后的破绽。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皮鞋踏在湿滑石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从容。
那是官靴底特有的硬实声响,不同于普通吏员的软底布鞋,也不同于苦力的草鞋。
这是高位者的节奏。
方如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将《江南漕运正册》轻轻合拢,塞入袖中宽大的衣袖之内。
动作极轻,连一丝布料摩擦的声音都未发出。
随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官服下摆,又用袖口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冷硬的脸。
眼神如刀,没有半分惧色。
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和雨水潮湿味的风灌了进来,吹灭了案头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角落,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天光,勾勒出一个人影。
傅宗书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雨过天青色官服,衣料挺括,不染尘埃。
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穿黑袍、腰佩绣春刀的随从。
这两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方如晦身上。
“方主事。”
傅宗书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的笑意。
“雨大路滑,怎么还坐在这阴暗的库房里?若是受了寒,明日审计时身子骨扛不住,可是要误了大事的。”
方如晦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讽。
“谢大人关心。”
他的声音简短,不带情绪,“下官正在核对数据,发现几处疑点,不敢懈怠。”
“疑点?”
傅宗书轻笑一声,迈步走进屋内。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规矩之上。
“哪里的疑点?是账目不平,还是银两短缺?”
他走到案前,并未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如晦。
那种姿态,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审视猎物。
“都是。”
方如晦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下官发现,这本《江南漕运正册》封皮上的火漆印,有裂痕。”
空气凝固了一瞬。
傅宗书把玩扳指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却让人觉得更加寒冷。
“哦?”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案面,“方主事好眼力。不过,那不过是运输途中受潮所致。江南多雨,纸张吸水膨胀,火漆自然会有细微裂纹。这并非伪造,而是常态。”
“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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