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的秋雨，来得比往年都要狠。
雨幕如注，将通州运河畔的打捞现场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断木和腐烂的稻草，在漩涡中打着转。钟远站在泥泞的河滩上，深青色的官服下摆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腿上，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骨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呻吟，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钉死在泥里的铁桩。
“钟……钟大人。”老赵缩在一顶破旧的蓑衣下，牙齿打颤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大半。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油布包裹，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这水势不对，捞上来的都是些烂木头，连个船板都没见全乎。咱们还是回吧，再待下去，这身子骨要交代在这儿了。”
钟远没有回头，目光穿过层层雨帘，落在远处那艘刚刚被打捞上岸的沉船残骸上。那是一艘典型的漕运沙船，船体已经断裂成两截，露出黑黝黝的内腔，像是某种巨兽死后敞开的腹腔。
“苏崇要查的是损耗，”钟远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冰块，“既然说是台风导致沉船，那这船里的东西，就该和水融为一体。但账册上说，只有三成损耗。剩下的七成呢？”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淤泥发出“咕叽”一声闷响。
“如果是自然沉没，粮食会被水泡发，变成一滩浆糊。可如果……有人故意凿穿了底舱，或者在途中就卸货了呢？”
老赵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些：“钟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钦差巡视的大案，若是查错了……”
“我没说错，我只是在看。”钟远淡淡地打断了他。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人声从沉船方向传来。几个穿着号衣的民夫正手忙脚乱地从船腹中往外搬运杂物。那些东西被扔在泥水里，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钟远眯起眼睛。在那一堆烂木头和破麻袋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了一下。
他收起伞，将伞柄递给老赵，独自向沉船走去。
“钟大人！小心！”老赵惊呼一声，却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
越靠近沉船，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发难闻。那是混合了腥臭的水气、腐朽的木头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熟悉的霉味。钟远停下脚步，鼻尖微微抽动。这味道他不陌生，在南京户部复核账册时，他在那些陈年桑皮纸上闻到过类似的气息——那是长期存放在潮湿阴暗处的纸张才会有的味道。
但他现在闻到的，不仅仅是霉味。
在那堆杂乱的货物旁，几口巨大的陶缸半埋在淤泥里。缸口用厚重的木板封住，木板上还残留着几道新鲜的撬痕。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包装物，那是用来包裹漕粮的粗麻袋碎片。
钟远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片沾满泥浆的麻布。
布料粗糙，纤维间夹杂着细小的谷壳。他凑近闻了闻，除了泥土的腥气，确实有一股陈米发酵后的酸味。但这股酸味并不浓烈，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这不是被水泡烂的粮食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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