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青石板上，也扎在常明的脊梁上。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但脊背挺得笔直。
面前那张紫檀木御案上，那本《江南漕运折色明细册》——也就是江湖上俗称的“黑账”，正静静地摊开着。
封皮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皇帝的手指悬在账册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一瞬的静止，比刚才御前的雷霆之怒更让人窒息。
常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自己颤抖的指尖上。
他在心里拨动算盘。
珠子撞击的声音很轻，但在耳膜里却如惊雷。
第一步，试探。
皇帝为何沉默？是愤怒于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掏空国库，还是愤怒于有人敢伪造他的年号批注？
这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若是前者，常明便是功臣；若是后者，常明便是欺君大罪。
“常爱卿。”
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但这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常明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这账册上的血，是你自己的？”
常明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清澈，没有丝毫躲闪。
“回陛下，此血非臣所有。”
“乃户部小吏赵四，为护真迹，被内务府爪牙所伤所致。”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斤两。
“臣若造假，何必沾血？造假者求的是无懈可击，而非血腥昭彰。”
这句话像是一枚钉子，狠狠楔进了顾廷深的心口。
顾廷深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他今日穿着一身绣有云纹的素面蟒袍，神色从容，仿佛此刻跪在地上的不是死对头，而是一只待宰的鸡鸭。
他微微欠身，语气关切，却字字诛心。
“陛下，常主事所言差矣。”
“赵四此人，素有挪用公款之劣迹，此前便因赌债缠身，屡遭训斥。”
“常主事与其私交甚笃，这血……未必不是常主事为了构陷内务府，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顾廷深顿了顿，眼神扫过常明，带着几分怜悯。
“况且，这账册封皮内侧的血渍，色泽新鲜，与赵四伤口愈合的情况并不相符。”
“臣斗胆猜测，这或许是常主事事先准备的血包，用以博取陛下同情。”
常明心中冷笑。
好一个巧舌如簧。
他早就料到顾廷深会咬死这一点。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账册，更是人心。
“顾总管说笑了。”
常明不紧不慢地说道，“赵四身上的伤，是在太和殿前被侍卫推搡时留下的旧伤，已有三日历史。”
“而这账册上的血迹，是昨夜暴雨中，臣潜入户部档案库时，不慎划破手指滴落，又经雨水冲刷后残留的痕迹。”
“若说是血包，请问顾总管，哪家的血包能经得起雨水的冲刷而不褪色？”
顾廷深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常明连这个细节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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