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未歇。
户部大堂的囚室阴冷刺骨，像一口巨大的冰棺，将常明死死扣在其中。
他没有坐，而是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早已麻木，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秤，随时准备称量生死的重量。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靴底碾过积水的声音，沉重、拖沓，带着内务府特有的慵懒与傲慢。
门开了。
顾廷深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那件绣着云纹的素面蟒袍依旧一尘不染，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啪。”
扳指撞击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常主事，”顾廷深的声音温和，像是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这雨下了三日，你的头还疼吗？”
常明缓缓抬起头。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锁骨上。
但他眼神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多谢总管关心。”
常明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算盘珠子，“只是这雨太急，冲刷了地上的血迹，却冲不干净心里的账。总管说，是不是？”
顾廷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他走近几步，蹲下身，视线与常明平齐。
那双眼睛里透着寒意，像是一条潜伏在深水下的蛇。
“心里再乱，也不能乱动刀子。”
顾廷深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常明胸口的衣襟，“那本册子，你扔了可惜。但既然扔了，便是你自寻死路。常明，你知道‘欺君’二字怎么写吗？”
常明没有躲闪。
他看着顾廷深那只白皙的手，脑海中却在飞速拨动着一架无形的算盘。
顾廷深要的是《江南漕运折色明细册》。
这本册子，第一章藏在顾府书房暗格；第二章被常明通过贿赂书吏复印了关键页；第三章常明将复印件贴在自己胸口防身，原件仍留在顾府；第四章常明试图将原件调包为假册，但发现假册已被顾廷深换过；第五章常明意识到真册不在顾府，而在户部档案库最底层的废箱里；第六章常明在暴雨夜潜入档案库，将真册带出，此时真册已沾满雨水和血迹。
而现在，原件不见了。
或者说，顾廷深以为原件不见了。
“总管说笑了。”
常明轻声反问，“若真是欺君，为何还要等到今日？若是为了宫灯，为何非要截留半数银两？这中间的差价，够买多少盏琉璃灯？”
顾廷深眯起眼睛。
“看来，你是想清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赵四已经招了，是你指使他偷盗官物，嫁祸于我。常明，秋审在即，你这一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常明心中一动。
赵四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