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年间的秋意,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午后的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斜斜地切进这间位于京城郊外的皇庄别院。尘埃在光柱中翻滚,像极了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往事。
贺清源坐在一张缺了角的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对面那个佝偻的身影,而是落在自己袖中藏着的那枚铜印上。
那是“三万石陈粮”的封条印鉴。
乔文远以为销毁了所有实物就能切断线索,但他忘了,有些东西一旦进入过档案库,就会留下物理性的记忆。
这枚铜印,是他在赵德全狱中搜出的残次品,表面布满划痕,印泥干涸发黑,看起来毫无价值。
但贺清源知道,它的重量不对。
普通的官印重四两,而这枚,只有三两六钱。
少的那四钱,是铅。
为了掩盖私印的重量差异,乔文远用铅块填充了内部,再套上一层薄薄的黄铜壳。
这是一个拙劣却有效的障眼法。
直到今天,贺清源才敢带着它,来见这个人。
“老福安。”
贺清源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起伏。
他没有称呼对方为公公,因为这位曾经侍奉先帝的掌印太监,如今只是个被遗忘在荒庄里的废人。
对面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拉扯着枯朽的肺叶。
片刻后,一个满头白发、面色蜡黄的老者从暗处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的恐惧和警惕。
“贺大人……”老福安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地面,“您不该来这儿。这里不干净。”
“我不怕脏。”贺清源抬起手,将袖中的铜印取出,轻轻放在桌上。
铜印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老福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铜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把它拿走。”老福安厉声道,手中的竹杖重重顿在地上,“快拿走!你想害死我吗?”
“如果我不走,你才会死。”贺清源平静地说道,“乔文远的人已经在京郊布下了眼线。他们监控着你的一切动向。我若不来,明日此时,你便会‘病故’于此。”
老福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当然知道乔文远的狠辣。
当年先帝驾崩,国库空虚,乔文远作为户部侍郎,私自挪用江南漕运的皇粮填补亏空。
为了平账,他盗用了先帝的私印,伪造调令。
而老福安,就是那个负责传递印信的内府监掌事。
事情败露后,乔文远迅速切割,将所有罪名推到了老福安头上。
说是老福安勾结外臣,盗用御印。
先帝震怒之下,赐死了老福安的儿子,并将他流放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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