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的秋夜,户部档案库内的空气凝滞如铅。
贺清源屏住呼吸,指尖捏着那卷明黄绢布的一端,缓缓将其展开。烛火在铜盏中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身后高耸的书架上,宛如鬼魅。
他并非不懂行的人。
作为户部主事,经手的账册、圣旨何止千件?寻常公文,朱砂印泥干透后,色泽沉稳,渗入纸纤维的纹理清晰可见,边缘锐利,绝无晕染之态。
但这枚“先帝私印”,却透着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贺清源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触碰到冰冷的绢面。他并未急着看正文,而是死死盯着那方鲜红的印章。
颜色不对。
正常的官用朱砂,经过数日乃至数月的氧化,会呈现出一种暗红偏褐的质感。而眼前这枚印鉴,红得刺眼,红得发亮,甚至带着一丝未干的油润光泽。
仿佛刚刚盖上不久。
可这是先帝驾崩前留下的密旨,封存于此处已有三年之久。
除非,乔文远从未真正打开过它,或者……这根本就不是当年盖上去的那枚印。
贺清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腹轻轻覆在那枚红色的印泥之上。没有灰尘,没有干裂的粉末,触感微凉,却有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滑腻。
这不是老墨。
这是新调制的印泥。
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如同潮水般涌来。贺清源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放大镜——这是他在江南查账时,从西洋商人手中购得的奇物,镜片打磨得极薄,能看清毫厘之间的细微差别。
他将镜片贴近印鉴边缘。
透过水晶般的镜片,世界被放大了数倍。
原本光滑的绢面,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纤维褶皱。而在那些褶皱之间,红色的颜料并没有完全渗透进去,而是浮在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更可怕的是,在印鉴的右下角,有一处极不明显的重叠痕迹。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白线,像是纸张本身的纹理,又像是……另一层覆盖物被揭起后留下的残影。
二次覆盖。
有人在这枚印章盖好之后,又在上面重新涂抹了印泥,再次按压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掩盖第一次盖章时的失误?还是为了伪造出一种“刚盖上去不久”的假象,以迷惑后来者?
贺清源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这是伪造,那么乔文远费尽心机熔掉先帝私印重铸,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这枚伪造的圣旨看起来更加逼真,连物理痕迹都无可挑剔?
还是说,真正的先帝私印,根本不在他手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是猫爪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林小满。
她来了。
贺清源心中一凛,迅速收起放大镜,将那卷圣旨重新卷好,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将绢布塞入怀中贴身之处,紧贴着胸口,感受着自己剧烈的心跳。
脚步声在档案库门口停住了。
片刻后,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
林小满脸上的妆容有些花了,眼底带着深深的恐惧。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死死地捂住嘴巴,似乎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到了贺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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