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司证物房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像是一头垂死老兽的喘息。
韩立站在门槛外,手里捏着一张盖有“户部”朱红大印的调取文书。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几朵浑浊的水花。他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侧耳听了听屋内的动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太安静了。
按照大明律例与户部惯例,证物房由两名书吏轮值,即便深夜,也该有巡夜衙役的脚步声。但此刻,这里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韩立深吸一口气,那股潮湿霉烂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他想起沈清书房里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腐朽味道。他抬脚跨过门槛,靴底踩在积灰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挂在梁上。
两个身穿青色直裰的书吏正趴在案几后打盹,口水流到了摊开的账册上。而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
是祁国栋的心腹,提刑司主事,王德全。
韩立的脚步顿住了。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以核查沈清旧案为由,申请调阅存放在此的《江南岁入折色总簿》副本——那是他在整理沈清遗物时,特意从夹层中剥离出来、准备作为备用证据的一份复印件。真迹一直贴身藏在他的靴筒里。
根据规矩,只要出示户部主事的勘合,哪怕没有上司批条,他也有权查阅任何与漕运亏空相关的证物。这是为了防备官员销毁证据而设立的制衡机制。
但王德全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平衡。
“韩大人。”
王德全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得像是春风拂过柳梢,“这么晚了,不在客栈歇息,跑到这阴冷潮湿的地方来做什么?”
韩立压下心头的惊疑,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疏离:“回王大人,卑职近日整理沈清遗留卷宗,发现几处数据对不上。想借《折色总簿》副本核对一下年份。”
他说得很小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杆上称过。
王德全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微笑,眼角堆起的皱纹里藏着算计。他看了一眼韩立手中的文书,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装睡的书吏,轻叹一声:“韩大人真是勤勉。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只是沈清一案,早已定性为‘意外落水’。那些卷宗,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封存归档,移交给了兵部验尸房。提刑司这边,并无此类副本。”
韩立心中一沉。
封存?移交?
这不合规矩。
沈清是户部主事,涉及的是江南漕运的钱粮亏空,属于户部和刑部共同管辖的范围。即便定性为意外,核心账目也绝不可能轻易移交给只负责刑狱的兵部或单纯的提刑司归档。
除非,有人想要彻底抹去这些记录。
“王大人说笑了。”韩立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王德全身后的铁架上,“户部档案库那边,明明还留着三份备份。一份在库,一份在提刑司备查,还有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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