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的雾气比通州码头更浓,像是一层湿冷的裹尸布,死死捂住了南京城的口鼻。
尹守正靠在渡口旁的一根腐朽木桩上,呼吸压得极低。
他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里藏着一枚冰冷的铜牌——林元培留下的信物。
但他此刻无暇顾及旧恩,目光死死盯着河面上那艘缓缓驶来的官船。
船上没有灯笼,只有几盏幽蓝的风灯在风中摇曳,映出几个身穿飞鱼服的身影。
是锦衣卫。
而且不是普通的巡检,看他们腰间的绣春刀制式,是北镇抚司的亲兵。
沈炼来了。
那个在诏狱里只凭一声冷笑就能让人骨血冻结的千户。
尹守正感到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本《江南漕运总录·残卷三》的副本。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筹码,也是邵宗衡想要抹去的证据。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在今夜将副本送入御史台,借同僚之手翻案。
但沈炼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算盘。
如果现在暴露,他不仅翻不了案,连林元培的冤屈都会随着他的死被永远掩埋。
“大人,前面就是内桥渡口。”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尹守正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潮湿的墙壁,尽量让自己融入阴影之中。
他看见沈炼跳下船板,黑色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炼手里把玩着一枚玉镇纸,那是邵宗衡的风格,但这枚镇纸此刻却成了他审视猎物的工具。
“搜。”
只有一个字。
简短,冰冷,不容置疑。
四名锦衣卫立刻散开,如同四头嗅到血腥味的狼犬,开始封锁周边的巷弄。
尹守正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邵宗衡果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行踪,甚至可能早就料到了他会去送副本。
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
而他,正是那只自以为聪明的老鼠。
必须制造混乱,必须争取时间。
尹守正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湿了内衣。
他看向手中那本薄薄的册子。
《江南漕运总录·残卷三》。
这六个字,在户部档案库的霉味中曾让他战栗,在邵府书房的烛火下曾让他窒息。
如今,它成了他唯一的生路,也是最致命的陷阱。
如果直接逃跑,必死无疑。
如果交出副本,前功尽弃,明日卯时便是灭口之时。
除非……
尹守正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笼罩了他。
他想起邵宗衡的那句话:“除非,他知道尹守正手里有林元培的家书。”
邵宗衡要的不是家书,而是那本能证明通敌的铁证。
而《残卷三》,正是那铁证的载体。
只要让沈炼相信,他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并且正在销毁它,或许就能争取到片刻的喘息。
不,不仅仅是片刻。
是要让他们以为,他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已经陷入了绝境。
尹守正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张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在他指间跳动,映照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他没有点燃副本,而是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原本准备随副本一起呈堂的密函——那是柳娘用命换来的,上面盖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火漆印,以及……太子的私印。
这枚私印,像一只展翅的鸟,狰狞地趴在信笺末尾。
为什么?
为什么一封求救信,会盖上太子的印?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海里,让他隐隐作痛。
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
他将密函塞进副本的夹层,然后用火折子点燃了副本的封面一角。
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那些记载着贪腐真相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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