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声还没响,户部大堂里的烛火却已燃到了尽头。
尹守正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他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静静躺着那本《江南漕运总录·残卷三》的副本。
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那是昨夜他在油灯下一笔一划誊抄的结果。墨迹未干,透着一股刺鼻的松烟味,混合着空气中陈旧的霉味,让人喉咙发紧。
尚书大人坐在高台之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笔,迟迟没有落下。
堂下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板。
“尹主事。”尚书的聲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尹守正的心口,“你呈上来的这份核查结果,说是林元培家书乃伪造,意在构陷朝廷命官?”
尹守正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袖口沾着的一点灰尘上。
“回大人,”他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属下连夜查阅档案库旧档,比对笔迹与印鉴,发现所谓‘通敌家书’中的落款印章,朱砂色泽过艳,且印泥中混有异物。经鉴定,此乃近期所制,绝非成化初年之物。”
这是一个谎言。
一个用命换来的谎言。
真正的家书已经被他烧成了灰,连同那些冤屈和真相一起,葬在了昨晚的书房暗格里。现在摆在尚书面前的,只有经过精心篡改的副本,以及他编造的种种“证据”。
尚书沉默了片刻。
大堂里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是吗?”尚书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那你可知,这副本是从何处得来?又是谁,让你去查的?”
尹守正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邵宗衡不会放过任何一丝漏洞。如果尚书只是相信了报告,那他或许还能活;但如果尚书开始追问细节,追问那个“发现者”,追问那份“异样感”的来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是邵侍郎。”尹守正轻声说道,“昨日傍晚,邵大人曾至档案库巡视,见账册堆放杂乱,便命属下协助整理。属下在整理残卷时,偶然发现了这本夹带私货的《残卷三》。当时邵大人并未在意,只道是寻常误入。属下不敢隐瞒,遂私自拆阅,才发现其中的蹊跷。”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说自己在暴雨夜潜入档案库,也没有说他是如何从邵宗衡的眼皮底下偷换原件。他把所有功劳推给了“偶然”,把所有风险推给了“私自拆阅”。
这是一种赌注。
赌尚书更愿意相信一个鲁莽但忠诚的下属,而不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同僚。
尚书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尹守正的脸。
“私自拆阅机密文书,按律当杖责五十,革职查办。”尚书淡淡地说道,“你倒是胆子不小。”
尹守正浑身一颤,随即伏地叩首。
“属下知罪。但属下心系国法,不忍忠良蒙冤,故冒死查证。若此事属实,可洗清林家冤屈;若属下行差踏错,愿领受一切惩处。”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既不是过度的恐惧,也不是盲目的勇敢,而是一种被体制压迫后的无奈与坚持。
尚书盯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尹守正背脊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终于,尚书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朱笔搁下。
“罢了。”
“念在你一片忠心,且案情重大,暂且免你责罚。”尚书挥了挥手,“不过,这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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