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邵宗衡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那枚羊脂玉镇纸被指腹缓缓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并未看尹守正,而是盯着案几上那一摞刚送来的账册。
其中一本,《江南漕运总录·残卷三》,被单独抽了出来,摊开在灯下。
暗红色的丝线装订处,赫然断裂。
那是尹守正昨夜鞋底藏匿时,不慎蹭破的痕迹。
邵宗衡戴着黑丝手套的手指,轻轻点在那道裂痕上。
手套是特制的桑蚕丝混纺,指尖处绣着暗纹,既防滑又防指纹。
此刻,那层黑色的丝绸下,隐约透出一丝异样的凸起。
不是凶器。
是一枚小小的、硬质的金属片——那是锦衣卫密探专用的火漆印泥盒,里面装着能瞬间腐蚀纸张的强酸药剂。
邵宗衡要抹去的,从来只是证据,而非人证。
除非,人证成了更大的麻烦。
“尹主事。”
邵宗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指甲划过瓷碗边缘。
“你昨夜在档案库,究竟看到了什么?”
尹守正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头。
他的官服袖口还沾着昨夜的雨水,水渍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眸,视线落在邵宗衡那只把玩玉镇纸的手上。
“大人问的是‘看到’,还是‘猜到’?”
尹守正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吐出。
“若下官说,只看到账目平齐,并无异样,大人信吗?”
邵宗衡冷笑一声,手中的玉镇纸猛地停下。
“平齐?”
他抬起眼皮,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住尹守正。
“《残卷三》缺页,丝线变色,墨迹新旧不一。这些‘平齐’的迹象,倒是有趣。”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步走到尹守正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浓烈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邵宗衡蹲下身,与尹守正平视。
“老夫知道,林元培是你恩师。”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尹守正的心脏。
尹守正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呼吸依旧平稳。
“所以,你护着他留下的东西,也是情理之中。”
邵宗衡伸出手,摘下了右手的那只黑丝手套。
露出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但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道深深的勒痕。
那是长期佩戴某种重物或机关,留下的印记。
尹守正的目光在那两道勒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大人说笑了。”
尹守正轻声反问,“下官只是一介主事,手无缚鸡之力,何谈‘护’字?”
“呵。”
邵宗衡重新戴上手套,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琴弦。
“手无缚鸡之力?那你为何敢在户部大堂之上,当众质疑老夫稽查的账册?”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尹主事,你要明白,这世间的规矩,是活人定的,也是死人埋的。”
“林元培死了,他的家书也该随他而去。”
“至于你……”
邵宗衡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雨势渐歇,只有檐下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你若识相,交出那两张缺失的页面,老夫保你前程似锦。”
“你若执迷不悟……”<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