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盏里跳动了一下,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
陆沉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却不敢松劲的弓。
窗外雨声如注,敲打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仿佛某种倒计时。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张泛黄的桑皮纸拓片。
纸张边缘已经发脆,指尖轻轻一碰,似乎就能捻成粉末。
这是他在档案库废墟中抢出来的最后一点痕迹。
也是恩师沈清源当年留下的唯一活口。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连日来的熬夜和惊恐,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偶尔会出现重影。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那些数字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重新回到邹御史精心编织的迷雾里。
他拿起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虚弱。
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般涌上来,让他不得不咬破舌尖,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三万七千四百两。”
陆沉低声念出这个数字。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江南漕运损耗总册》第三卷的总额。
也是导致恩师被定罪的关键数字。
按照户部的规矩,江南六省的漕粮运输,每年会有固定的损耗额度。
这笔钱,名义上是用于赔偿船只翻覆、粮食霉变以及沿途官吏的“辛苦费”。
但实际上,这是一笔巨大的黑账。
邹御史之所以急于封存档案库,甚至不惜烧毁原件,就是因为这一年的损耗数据出现了异常。
异常的缺口,不在江南。
而在京城。
陆沉闭上眼,脑海中开始重构那本账册的结构。
他记得每一页的布局,记得朱批的位置,记得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背后隐藏的规律。
损耗账目,讲究的是“平”。
收入减去支出,等于损耗。
如果损耗超过了定额,多出的部分去哪了?
通常会被记入“隐匿项”,或者干脆做平,通过伪造入库单据来掩盖。
但沈清源没有做平。
他在最后一页,那个靠近装订线的地方,用血留下了一枚红点。
那个红点,指向的是一行被撕去的数据。
陆沉睁开眼,目光落在拓片右下角的一处空白。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行小字,记录着额外的银两流向。
现在,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墨渍。
那是拓印时未能完全覆盖的阴影。
陆沉的手指按在那道墨渍上,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
他必须算出来。
只要算出缺失的那一行,就能证明恩师并非贪污,而是发现了这笔钱真正的去向。
而他,正在成为下一个目标。
陆沉从袖中摸出一把生锈的铁算盘。
这是老赵之前随手扔给他的,说是库房里的旧物,不值钱。
但对于精通算学的陆沉来说,这把算盘比任何精密的仪器都可靠。
因为它是实体的,不会骗人。
他将算盘放在案中央,左手按住,右手拨动算珠。
咔哒,咔哒。
清脆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像是骨骼摩擦的声响。
第一步,核对总收入。
江南六省,今年风调雨顺,漕粮征收足额,共计白银十二万两。
第二步,扣除法定损耗。
定额为总额的百分之五,即六千两。
第三步,扣除已知的实际支出。
船只维修、码头搬运、官员俸禄补贴,共计四万两千两。
陆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视线开始模糊,手指有些僵硬。
他停顿了一秒,调整呼吸,继续拨动算珠。
十二万减去六千,再减去四万两千。
剩下的,应该是……
算珠停在最后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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