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土地庙的飞檐早已坍塌大半,露出黑黢黢的瓦楞,像几排断裂的肋骨。
雨停了,但湿气更重。
这种湿,不是水,是霉。
混合着陈年香火灰和腐烂木头的气味,钻进廖明的鼻腔。
他坐在神像背后的阴影里,面前铺着一块干净的油布。
油布上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页从火场余烬中抢救出的桑皮纸残片。
右边,是他这三年间,从户部旧档、江南河工记录以及各地呈报中,一点点拼凑出的《十年江南水文密录》拓本。
残片只有巴掌大,边缘焦黑卷曲。
上面没有完整的字句,只有一个被朱砂圈起来的词组,以及几个模糊的数字。
那是先帝驾崩前最后一个月,淮河决堤的水位记录。
也是祁正廷当年所谓的“天灾损耗”的核心证据。
廖明拿起那支秃了毛的狼毫笔,蘸了点清水。
他没有急着书写,而是先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残片的表面。
粗糙,刺痛。
这不是普通的纸张。
这是用一种特殊的胶矾水浸泡过的硬黄纸,专门用来誊写机密账目,防火防潮。
祁正廷是个谨慎的人。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在销毁原件时,太急于求成,忽略了这些特殊纸张在高温下会收缩变形。
廖明将残片放在拓本的对应位置。
两者之间的墨迹颜色,有着细微的差别。
拓本是黑的,用的是松烟墨。
而残片上的字迹,虽然干涸发暗,但在烛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泽。
那不是朱砂。
朱砂遇热会变黑,但不会渗入纤维深处变成这种铁锈般的红褐。
廖明眯起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一小块残片边缘的纸屑。
放入旁边的瓷碗中,滴入一滴醋。
片刻后,纸屑泛起淡淡的泡沫,并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血渍。
混合在墨迹里的血渍。
这意味着,当年的抄录者在写下这些数据时,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或者,他们是在被胁迫的状态下,一边流血,一边记录真相。
廖明放下碗,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冰冷的、顺着脊椎爬升的愤怒。
如果这份记录是伪造的,祁正廷只需要烧毁它,或者重新做一份完美的假账。
为什么要让知情者带着血去抄录?
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故意留下这一页残片,而不是彻底焚毁?
除非……
这是一个标记。
一个指向死亡时间的标记。
廖明迅速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开始推算。
先帝驾崩于弘治十年九月十五。
淮河决堤于九月十二。
按照常理,赈灾银应在决堤后三日拨付。
但在这份残片与拓本的比对中,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时间差。
真正的拨款令,是在九月十八发出的。
比先帝的死讯,晚了三天。
也就是说,当先帝还在世时,这笔钱就已经被截留了。
而当先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祁正廷立刻以“天灾损耗”为由,将这原本用于修堤的白银,填进了他自己的私库,并清洗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这不仅仅是贪腐。
这是弑君的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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