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注,城南河边的码头像一头浸在脏水里的巨兽。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稻草味、腥臭的淤泥味,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潮湿霉气。
邹平之靠在斑驳的石柱后,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着冷汗,滑进领口,冰冷刺骨。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袖中那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那是《御赐酒单·残卷》的拓本。
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命。
三天前,他在户部档案库的灰尘里发现了它。
第二章,他将其夹带出户部,藏在袖中。
第三章,它在曹府书房被曹嵩强行夺回并烧毁半页。
第四章,他凭记忆默写出缺失部分,形成副本。
第五章,副本被投入火盆,但他在最后一刻,用铜钱压住纸张,利用凹痕拓印下了关键一行。
现在,这一行字,就贴在他的心口。
“弘治三年,十月十二日,暴雨。”
“御赐江南贡酒:剑南春,三十坛;杜康,五十坛。”
“损耗:零。”
“备注:经手人,柳氏。”
数字是冰冷的,但背后的含义却滚烫得吓人。
先帝驾崩那一日,正是这十月的暴雨夜。
史书记载,先帝因饮酒过量,暴毙于寝宫。
可如果酒单是真的,那些酒根本就没进先帝的肚子。
它们被转手卖掉了。
而经手人,是曹府的管家婆子,柳如烟。
这不仅仅是贪腐。
这是伪造死因,掩盖弑君真相。
邹平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户部主事,最擅长的就是算账。
账要平了,人才能活。
他需要把这卷拓片送到御史台。
只要证据到了那里,曹嵩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抹不平这笔死账。
可是,怎么去?
禁军封锁了所有官道。
曹嵩的人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
赵四那个叛徒,已经烧了客栈,也烧了他留下的所有痕迹。
邹平之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张地图。
从码头到御史台,有三条路。
第一条,走水路,乘漕船。
风险太大,漕帮早就被曹家买通。
第二条,走陆路,穿街过巷。
禁军巡逻严密,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第三条……
邹平之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艘破旧乌篷船上。
那是他的退路,也是他的陷阱。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落魄书生。
然后,他迈步走出阴影,走向那艘船。
雨越下越大,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跳板的那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邹大人,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
声音唯唯诺诺,带着几分讨好,又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邹平之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站着谁。
赵四。
这个跟了他三年的书吏助手,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吞吞吐吐、动不动就说“小的不懂”的年轻人。
此刻,赵四站在雨中,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冷漠。
那是见过血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赵四。”
邹平之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嘴角抽搐了一下。
“小的……小的担心大人安危,特意来送送。”
他说着,向前迈了一步。
手中的风灯微微晃动,光影在他脸上跳跃,显得格外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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