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注。
南京城的夜,被雨水泡得发胀,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稻草味和潮湿的霉气。
城南三里外,有一家名为“归云”的破旧客栈。
招牌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二楼最角落的一间客房,窗纸早已破损,冷风裹挟着雨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
邹平之坐在桌前。
他的衣衫湿透,紧贴着脊背,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手很稳。
稳得像是在户部算房里拨弄算盘时那样。
只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的血珠混着桌上的泥水,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
灯芯已经烧到了尽头,火苗微弱地跳动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
黑暗瞬间吞噬了半个房间。
邹平之没有去添油。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光亮,都可能成为死神的信号。
曹嵩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刚才在曹府书房里,就是死死盯着他的袖口。
那一眼,比刀锋还利。
他不是在怀疑,他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藏下了那份要命的东西。
虽然最后那句“查一下袖口”像是随口一提,但邹平之清楚,那是试探。
也是警告。
如果袖子里有东西,曹嵩绝不会放过他。
好在,袖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记忆。
以及,从曹府柴房逃出来时,顺手从火盆边缘抓出的一块半焦的炭条。
那是他唯一的笔。
邹平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他在等。
等外面的雨声稍微小一些,等追兵的脚步声远去。
更在等自己的心,从恐惧回归到冰冷。
他是户部主事,擅长的是数字,是账目,是那些不会说谎的朱砂印泥和算盘珠子。
活人会撒谎,人心会变色,但数字不会。
三年的漕运损耗,与三年前的御赐酒单,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谋杀。
先帝暴毙的那一夜,宫中送出的不是药,而是酒。
三百坛御赐葡萄酒,折损银两千两。
这行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海里。
他必须把它写下来。
趁着他还没忘记每一个数字,趁着他还能呼吸。
窗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火把燃烧爆裂的噼啪声,还有家丁粗鲁的呵斥。
“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去!”
声音越来越近。
邹平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目光死死锁住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
炭条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第一行字落下。
“弘治三年,十月十二日。”
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
脚步声停在了楼下。
接着是上楼的声音。
沉重,急促,带着杀意。
邹平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但他手中的炭条没有停。
第二行。
“江南织造局呈贡:御赐葡萄酒三百坛。”
第三行。
“抵充漕粮损耗:折银两千两。”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猛地吹灭了仅剩的一点微光。
彻底陷入黑暗。
门被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
灰尘簌簌落下。
三个提着灯笼的家丁冲了进来。
刺眼的光亮瞬间照亮了狭小的房间。
邹平之端坐在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仿佛只是在避雨的可怜书生。
“搜!”
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砍刀。
他扫视了一圈房间。
破旧的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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