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外的雨还没停。
沈默推开“聚贤客栈”后巷那扇不起眼的木门时，鞋底沾满了从平安号带出的淤泥。
那股腥臭味混着江南特有的湿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他反手闩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大口喘息。
怀里揣着两样东西：父亲沈清之的骸骨，和那枚染血的断玉扳指。
骨头用油布包了三层，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炭。
扳指则被他死死攥在左手掌心，锋利的断口早已割破皮肉，血水渗进掌纹，黏腻得让人恶心。
但他不敢松手。
也不敢看它。
因为只要看一眼，他就会想起赵世贞那双温和却冷漠的眼睛，想起那枚一模一样的玉扳指如何在他指尖转动。
那是皇室专用的螭龙纹。
只有内务府的人，或者与皇权有直接勾连的高官，才配佩戴这种物件。
赵世贞一个户部尚书，为何会有这东西？
更重要的是，父亲死前手里紧握的，为什么也是这个？
沈默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他是户部主事，最擅长的就是算账。
既然人算不清，那就让物来说话。
他走到桌前，点亮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光摇曳，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一页纸。
那是《嘉靖七年江南漕损底簿》的残页。
这是他在刑部大牢外拼死抢回来的最后证据。
这一页上，墨迹已经有些晕染，但关键的那一行数字依然清晰可辨。
“万历三年十一月，损耗银三千两。”
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年前，父亲沈清之自尽的那天，正是十一月。
而今年的例行归档中，户部发出的损耗数据，竟然与三年前那天记录的数额完全一致。
一字不差。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刻意模仿，或者说，是在掩盖。
如果当年的账目是真的，那么今年的亏损就是新的贪腐；如果今年的账目是旧的复制品，那么这三年来所有的漕运亏空，都被这一笔“历史遗留问题”给抹平了。
赵世贞要保住的，不仅仅是三年的旧账，而是整个江南漕运体系的根基。
沈默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纸张粗糙，带着陈年的霉味。
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冰凉，就像父亲临终前的体温。
“大人？”
一个压低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沈默猛地抬头，右手迅速按向腰间的匕首。
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站起。
是个太监。
穿着灰色的宫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两口枯井。
他是沈默通过父亲生前的书童联系上的旧识。
名叫福安，曾是内务府的一名小太监，如今成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的爪牙。
沈默知道，找这个人，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你迟到了半个时辰。”沈默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报账。
“路上不太平。”福安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页底簿，又落在沈默紧握的左手上，“大人找我，不是为了叙旧吧？”
沈默松开手，将染血的断玉扳指放在桌上。
鲜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认得这个吗？”
福安的目光凝固在那枚扳指上。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去碰那枚扳指，只是垂下眼帘，低声说道：“这是内务府的制式。上面刻的是螭龙戏珠纹，只有……”
“只有谁？”沈默追问。
“只有侍奉圣上近身之人，或是深得圣心、代管皇家私产的大太监，才有资格佩戴。”福安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沈默，“而且，这枚扳指断了。大人可知，为何会断？”
沈默摇头。
“因为在三年前，有人试图用它砸碎什么东西。”福安淡淡地说道，“后来，它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仿制品。”
沈默的心沉了下去。
“你是说，赵世贞手上的，是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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