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大运河的水位暴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芦苇，发出沉闷的轰鸣。
沈默趴在一条破败的乌篷船底，浑身湿透，冷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人清醒。
他手里攥着那张焦黑的纸片。
“周”字的一角还在，墨迹被火燎过，边缘卷曲发黑，像是一只干枯的手指。
这个姓氏太陌生，又太熟悉。
母亲娘家早已绝户，族谱上只剩一个空位。
父亲沈清之临终前为何会有周家的签字？
答案不在北京，也不在苏州。
答案在这条运河里。
沈默闭上眼，脑海中快速推演着三年前的时间线。
《嘉靖七年江南漕损底簿》里记载，当年六月十七日，有一艘名为“平安号”的官船在淮安段沉没。
官方记录是风浪所致，货物全毁，无人生还。
但沈默记得父亲生前说过一句话：“水不会撒谎，是人会。”
如果“平安号”没有沉呢？
如果它只是换了一副皮囊，躲过了巡按御史的耳目，躲过了赵世贞的清洗呢？
沈默睁开眼，目光锁定在前方五十米处的一片芦苇荡。
那里停着一艘看似废弃的大货船。
船身斑驳，吃水极深，显然装载了重物。
更重要的是，它的船尾挂着漕帮特有的暗记——一只断了一半的铁锚。
那是“平安号”原本的标志。
沈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必须潜入。
赵世贞派出的锦衣卫千户已经封锁了所有码头。
刚才他在岸边看到，三名穿着飞鱼服的番子正提着灯笼，沿着河岸巡逻。
他们的火把在雨幕中摇曳，照亮了水面上一圈圈涟漪。
沈默不能走水路，那样太显眼。
他只能从船底钻进去。
这是一门手艺，也是沈默在牢狱生涯中学到的生存技能。
他解开腰间的绳索，将绳索一端系在手腕上，另一端抛向那艘大货船的船舷。
绳索咬住木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沈默翻身跃起，双手抓住粗糙的船板，借力攀上船沿。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
他像一只壁虎，贴着船帮，缓缓滑向船底舱口。
舱口盖着一层厚厚的油污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
那是腐烂的粮食和死老鼠混合的味道。
沈默屏住呼吸，手指扣住舱口的缝隙，用力一掀。
舱内漆黑一片。
一股更加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霉味。
是血腥味。
还有一种陈年的、干涸的血痂味道。
沈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摸出怀中的火折子，刚想划亮，又强行忍住。
火光会暴露位置。
他只能凭借记忆中的方位，摸索着向前爬行。
底舱狭窄低矮，他必须匍匐前进。
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像是堆积的麻袋，又像是……尸体。
沈默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退缩，继续向前爬去。
在底舱的最深处，他发现了一个铁笼子。
笼子锈迹斑斑，锁链断裂，散落在地上。
笼子里蜷缩着一具骸骨。
骸骨身上覆盖着一件破烂的官服。
虽然布料已经腐朽，但沈默依然认出了那上面的补子图案。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