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梅雨，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油脂。
沈默站在江南漕运分署的朱漆大门前，左臂的伤口被粗布紧紧勒住，渗出的血渍早已干涸，变成暗红色的硬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青布直裰，又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皇恩浩荡”的匾额。
赵世贞的手伸得真长。
分署已经查封了。
红封条像两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紧闭的木门中央。上面盖着巡按御史的大印，墨迹未干透，透着股刺鼻的腥气。门口站着四个守卫，甲叶摩擦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默没有靠近。
他在对面的一家茶肆里坐了半个时辰，观察着守卫换班的规律。每两个时辰，子时和午时，会有两名守卫轮流去后巷抽烟，此时正门的防守会出现三息的空档。
但这不够。
他要进的不是门，是档案库。
那里藏着“平安号”的原始航海日志。父亲沈清之自尽那晚，最后经手的不是账本，而是这艘船的出航记录。如果日志还在，就能证明那笔亏空根本不是贪腐，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沈默摸了摸袖中的匕首。虽然右手受了伤，握力大减，但杀两个人，足够了。
他起身，抖落斗笠上的雨水，混入一群送菜的农妇中，绕到了分署的后墙。
墙头爬满了青苔，湿滑难攀。
沈默咬紧牙关，左手扣住墙头的砖缝，右手死死抵住地面。肌肉撕裂般的疼痛从左臂传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翻过墙头，是一片死寂的庭院。
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
档案库在后院最深处，是一间独立的砖房。窗户用铁栅栏封死，锁孔生锈，但锁芯是新的。有人来过，而且很熟练。
沈默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是父亲生前教他的手艺，说是户部主事必备的技能之一——开锁，或者开人心。
铁丝探入锁孔，轻轻拨动。
咔哒。
一声轻响，在雨中微不可闻。
沈默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那是纸张腐烂的味道，也是时间死亡的味道。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透过高处的铁窗洒进来。
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矗立在黑暗中，像沉默的墓碑。
沈默点燃了一盏防风灯，火光摇曳，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直奔东墙的第三排架子。
按照记忆，父亲的办公位置就在这一排的最底层。而“平安号”的日志，应该夹在《嘉靖七年江南漕损底簿》的夹层中。
他的手有些颤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他怕看到空荡荡的架子。
更怕看到的，是整齐排列的书籍，唯独缺了他要找的那一本。
手指划过书脊。
《嘉靖六年江南漕运总册》。
《嘉靖五年盐课司账目》。
……
停住了。
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格，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的空。
那里放着一本崭新的《嘉靖八年江南漕运预决算草案》，封皮洁白，墨香扑鼻，与周围泛黄的古旧卷宗格格不入。
而在它旁边，贴着一张黄色的封条。
封条上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查无此件，封存待审】
沈默盯着那张封条，瞳孔微微收缩。
赵世贞知道他会来。
或者说，赵世贞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找到真正的日志。
他提前一步，抽走了关键页，并用一份伪造的“预决算草案”填补了空缺。
这是一种羞辱。
也是一种警告。
沈默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封条。
纸面光滑，没有任何灰尘。
这意味着，这张封条是昨天刚贴上去的。
就在昨晚，就在他拿着拓片逃亡的那个夜晚。
赵世贞比他快了一步。
不，不仅仅是快了一步。
沈默猛地回头，看向身后漆黑的走廊。
脚步声。
极轻，极稳。
那是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不像逃兵，也不像刺客。
更像是一个巡视领地的主人。
“沈大人。”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赵世贞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缓缓从黑暗中走出。他的脸上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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