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北京南城的胡同里还弥漫着未散的晨雾。
沈默压低了斗笠，青布长衫的袖口紧紧束着，防止露出里面藏着的硬物。他的目光没有看路，而是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雨水打湿了石缝里的苔藓，滑腻且冰冷，像极了父亲沈清之死前最后那一刻的手感。
他要去的地方是崇文门外的一处旧码头遗址。
那里住着一位名叫陈伯的老匠人。三年前，“平安号”漕船在苏州段水域离奇沉没，官方文书记载是因暴雨导致堤坝溃决，船只触礁。但沈默在户部档案库的残卷中发现，那日的天气记录与苏州当地县志完全不符——那天是大晴天，无风无雨。
既然不是天灾，那就是人祸。
而“平安号”的龙骨修复师，正是陈伯。
沈默摸了摸怀中那张从赵世贞扳指蜡封中取出的纸条。阿福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有些东西，烂在泥里才是最好的。”
烂在泥里？
沈默冷笑一声。若是真的烂了，为何今岁的损耗数据会与三年前分毫不差？这种违背常理的精确，只有一种解释：有人在刻意维持这个谎言。
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周围的住户大多还未起床，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旁翻找食物。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那是下水道淤积腐烂的味道，也是这京城繁华表象下溃烂的内里。
走到码头旧址附近时，天色稍亮。
这里早已废弃，只剩下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和几根断裂的石桩。沈默放轻脚步，沿着石桩向深处走去。他知道陈伯习惯在清晨清理那些生锈的铁锚，因为他曾听父亲提过，这位老匠人是个念旧的人，舍不得扔掉这些带着亡魂气息的铁疙瘩。
果然，在第三根断裂的石桩后，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忙碌。
陈伯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钩，正费力地从淤泥中勾出一块木板。那木板上刻着模糊的字迹，依稀能辨认出“嘉靖七年”几个小字。
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嘉靖七年江南漕损底簿》。
这就是贯穿他调查核心的那本账册。第一章时，它还在户部档案库深处积灰；第二章，他偷偷拓印了一页；而现在，他看到了底簿原件的一部分实物证据——这块木板，就是当年“平安号”被拆解后遗留下来的残骸，上面原本应该钉着标识船籍和载重的小牌。
如果这块板子在这里，说明“平安号”并没有完全沉入水底，或者说，它的部分构件被人为打捞并销毁了痕迹。
沈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语调平稳得像在报账。
“陈伯。”他低声唤道。
陈伯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铁钩微微颤抖。
“客官，这里是禁地。”陈伯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
“我是来确认一件事的。”沈默走近两步，保持着一个礼貌却不容拒绝的距离，“关于‘平安号’。”
听到这三个字，陈伯猛地转过身。老人的眼神浑浊而惊恐，他上下打量着沈默，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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