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星火星。
沈默没有去拨弄它。他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枚刚从档案库带出来的《嘉靖七年江南漕损底簿》拓片。纸张是上好的桑皮纸，经过墨汁反复浸染，边缘已经微微发脆，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和淡淡的松烟香。
这是父亲沈清之留下的最后痕迹。
也是赵世贞留给他的“礼物”。
沈默将拓片平铺在桌面上，又取出一盏铜制风灯，调整了角度，让侧光斜斜地打在纸面上。光线掠过那些朱砂批注的笔画，原本看似随意的涂抹，此刻却显露出了诡异的纹理。
“勿忘。”
只有两个字。
不是写给活人的信，也不是单纯的威胁。沈默的指尖轻轻抚过这两个字的末笔。那里的朱砂颜色比周围略深，且有一处极细微的顿挫。
这不是普通的书写习惯。
在大明户部的账房规矩里，朱砂用于勾连、圈点或标记异常。而在这种非正式的批注中，特意加重笔锋，往往是为了掩盖什么，或者强调某个特定的符号。
沈默从袖中掏出一块白绢，蘸了少许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勿”字右侧的空隙。
水渍晕开，露出了一行极淡的铅笔痕。
那是底簿原件上残留的压痕。当年写这行字的人，用力极重，穿透了桑皮纸，在背面留下了凹痕。即便过了三年，即便经过了多次翻阅，只要角度合适，依然能辨认出来。
沈默眯起眼睛，瞳孔收缩。
铅笔痕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孩子的涂鸦，又像是一个濒死之人的挣扎。
那是一个数字：七。
紧接着，是一个偏旁部首：舟。
再后面，被朱砂彻底覆盖，看不清了。
但沈默认得这个组合。
在江南漕运的暗语里，“七舟”并非指第七艘船，而是指代一个特定的批次代号。嘉靖七年，江南大水，漕粮损毁严重。按照常理，所有受损船只都应登记造册，由巡按御史核查后核销。
但“七舟”不同。
它是私下里流传的一个黑话，专指那些“未登册、已沉没、无人知”的幽灵船。
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父亲沈清之，正是在嘉靖七年九月十七日的那场暴雨中，登上了一艘名为“平安号”的漕船，从此一去不返。官方记录显示，那艘船因风浪过大，连人带粮，坠入太湖，尸骨无存。
如果“七舟”指的就是“平安号”，那么赵世贞这句话的意思就很简单了：
别查了。查下去，你就和那艘船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默冷笑一声，将拓片重新卷好。
他知道，赵世贞是在赌。赌他不敢查，赌他怕死，赌他为了保全家族性命而选择沉默。
但他错了。
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重，北京城的更鼓声隐隐传来，已是三更天。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平安号”真的沉了吗？
或者说，是谁让它“沉”的？
沈默转身走向书架。那里放着一摞他多年来搜集的江南地方志和漕运日志。这些资料大多是从民间书肆淘来的，杂乱无章，甚至有不少是伪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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