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灯芯里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星微弱的火星。
萧景明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早已冷却的铁铸雕像。
窗外是死寂的夜，屋内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沉闷，规律，像是在倒计时。
他将那半张焦糊的底稿平铺在案上。
纸张边缘卷曲，墨迹被水渍晕染，原本清晰的字迹如今只剩下斑驳的轮廓。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尹崇文以为烧掉底稿就能毁尸灭迹，却忘了这半张残片恰恰证明了私账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上面那个模糊的画押。
萧景明从袖中取出一枚放大镜，镜片是用打磨极薄的琉璃制成，珍贵且易碎。
他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再慢下来。
冷静。
只有绝对冷静的人，才能从混乱中梳理出秩序。
他凑近纸面，鼻尖几乎触碰到那些陈年的霉味。
那是档案库深处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朱砂、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感。
第一行字：江南盐引，折色银三万两。
第二行字：户部拨发，漕运粮米五千石。
第三行……
没有数字。
只有一个红色的印记。
萧景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枚印章，印泥已经干涸发黑，甚至因为受潮而有些许剥落。
但他认得这个印风。
方正，严谨，笔画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顿挫，仿佛每一笔都在强调权威。
这不是普通官员的闲章。
这是官印。
而且，是级别极高的官印。
萧景明放下放大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节奏平稳，没有任何慌乱。
如果这枚印章属于现任六部尚书之一，那么尹崇文背后站着的就不只是几个盐商，而是半个朝廷。
但尹崇文只是个侍郎。
一个靠巴结权贵上位，却又野心勃勃想要独立的侍郎。
他为什么要用前任尚书的印？
除非……
萧景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那里摆放着他多年来整理的历任户部尚书履历。
他的手指划过书脊，最终停在一本泛黄的册子上。
《大晏户部尚书列传·卷七》。
翻开，一页页翻过。
直到那一页。
沈万山。
前任户部尚书，三年前因“急病”暴毙。
官方记载：积劳成疾，心力交瘁，卒于任上。
民间传闻：卷入漕运贪腐案，畏罪自杀。
萧景明看着沈万山的画像。
清瘦，苍白，眼神深邃得像两口枯井。
而在画像下方，有一行小注，记载了沈万山生前常用的私章样式。
“沈公嗜古，常以青田石刻‘守正’二字为印，每逢重大公文，必盖此印，以示清白。”
萧景明冷笑一声。
清白？
在这污浊的官场里，“清白”往往是最大的谎言。
他回到桌前，再次举起放大镜。
对比。
将底稿上的红印与画册上的拓印重叠。
位置吻合。
笔画吻合。
连印泥干裂的纹路都惊人地相似。
这就是沈万山的印。
一个死人。
一个已经被定性为“病逝”的前任户部尚书。
他的印章，怎么会出现在尹崇文的私账副本上？
而且，还是在三年后。
萧景明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用死人做幌子，用活人做棋子的大网。
尹崇文在用沈万山的名字，掩盖自己这些年的操作。
只要有人追查，他就可以说是沈万山的旧部所为，或者干脆推卸给已故的先人。
而沈万山若真的清白，他的印章为何会落入尹崇文手中？
若沈万山真的涉案，尹崇文又是在替谁背锅？
萧景明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尹崇文，沈万山。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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