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二年,冬。
通州郊外,风雪如刀。
破败的道观隐在荒草深处,像一头濒死的兽,趴在雪地里喘气。
石青勒住马缰。
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
那是一块明黄色的铜牌,上面刻着“钦差”二字,边角磨损,带着姜元白书房里特有的陈旧霉味。
这是姜御史给他的。
说是安抚,实则是枷锁。
用这块牌子,石青就能混进这道观,见到那个被软禁的人——李德全。
内务府太监,沈安的亲信,也是唯一知道《南河私录》真正下落的人。
石青深吸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叶,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不能退。
退了,恩师的名节就是贪墨;进了,他就是与阉党勾结的罪臣。
但他别无选择。
那本《南河私录》,早在五天前就被他投入了火盆。
灰烬中只剩半块玉佩,也被姜元白收走。
书没了。
证据没了。
只剩下这枚令牌,和怀里那枚带着体温的铜钱。
石青翻身下马。
风雪扑在脸上,瞬间结成冰碴。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将令牌揣入怀中,迈步走向道观大门。
门是虚掩的。
两扇厚重的木门早已腐朽,轻轻一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院内积雪未扫,一片狼藉。
几株枯梅在风中摇曳,花瓣凋零,落满肩头。
石青脚步很轻。
他是户部主事,习惯了在档案堆里寻找蛛丝马迹,也习惯了在这种死寂中隐藏气息。
刚踏入天井,一道黑影从侧厢闪出。
“站住!”
一声低喝,伴随着铁甲碰撞的脆响。
两个身穿灰布棉袄、手持棍棒的看守拦在了面前。
他们的眼神警惕,像狗一样嗅着空气中的陌生气味。
石青停下脚步。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争辩。
只是缓缓抬起手,从怀中掏出那块明黄色令牌。
动作很慢,却很稳。
雪花落在令牌上,瞬间融化。
看守愣住了。
他们盯着那块令牌,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只有跟随钦差大臣才能持有的信物。
在这通州地界,敢冒充钦差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通天背景的大人物。
“大人……”
为首的看守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他认得这个牌子。
上周,这里还来过一批锦衣卫,气势汹汹地搜查过,连只鸡都没放过。
如今,钦差随从到了?
“带路。”
石青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没有看那两人的眼睛,而是径直向正殿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脊背挺直,仿佛真的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官员。
其实,他只是个即将被流放通州的罪臣。
但他必须演好这个角色。
因为李德全就在里面。
正殿的大门紧闭。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但锁链已被剪断,扔在一旁。
石青伸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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