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敲过第三响。
姜御史宅邸的书房,静得像一口深井。
石青跪在蒲团上。
膝盖早已麻木。
但他不敢动。
面前是一只青铜火盆。
盆中灰烬尚有余温,泛着暗红的光。
那是《南河私录》剩下的东西。
也是恩师沈安,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姜元白站在火盆前。
背影挺拔如松。
绯色官袍的下摆,垂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戴着扳指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灰烬。
沙沙声。
极轻。
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石青的心口。
“石主事。”
姜元白的声音,低沉,没有起伏。
像是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户部档案,明日封存。”
“这本账册,既然已经毁了。”
“便不必再提。”
石青低着头。
视线死死盯着那堆灰烬。
他在等。
等一个判决。
或者,等一个陷阱。
刚才在户部衙门,石青确实烧了书。
动作很快。
快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将真账投入火盆的瞬间,余光瞥见了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
那是姜府的护卫。
但更让石青心惊的,是屋内那股突如其来的檀香味。
那不是普通的熏香。
那是姜元白身上的味道。
当时烛火摇曳。
石青看不清是谁。
但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纸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一息之间。
石青的手抖了一下。
火星溅出,烫红了袖口。
他强自镇定,用袖子拍灭火星。
然后,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喊捉贼。
混乱中,他藏起了玉佩,留下了血书。
现在,他站在这里。
面对姜元白。
他必须确认一件事。
姜元白,到底看到了多少?
“大人。”
石青开口。
声音干涩。
“属下……属下罪该万死。”
他伏低身子。
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昨夜巡夜,见火光冲天。”
“属下去救火时,账册已毁大半。”
“属下无能,未能保住恩师清名。”
这是赌。
赌姜元白当时并未看清细节。
赌姜元白认为,石青只是个急于撇清关系的下属。
姜元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拨弄着灰烬。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拨,都像是在剥离一层伪装。
石青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
那是纸张燃烧后的气息。
带着一种绝望的甜腥。
他想起了第一章时,指尖触到那本硬壳账册的感觉。
粗糙。
沉重。
封皮上的瘦金体,写着‘嘉靖四十年·南河私录’。
那时他还年轻。
以为只要勤勉工作,就能守住底线。
如今,隆庆二年冬。
底线下滑到了灰烬里。
“石主事。”
姜元白忽然停下了手。
他转过身。
眼神锐利如鹰隼。
直刺石青的眉心。
“你说,你去救火?”
石青心头一紧。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是。属下当值。”
“听到动静,便赶了过去。”
“那时,火势已起。”
“属下想抢出账册。”
“却被热浪逼退。”
他编造得很完美。
每一个环节,都符合逻辑。
符合一个忠仆、一个孝徒的心理。
姜元白盯着他。
目光在他红肿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
那里,确实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但石青不知道的是。
那烫伤,是他自己用烙铁烫出来的。
为了逼真。
为了活命。
姜元白沉默良久。
久到石青以为自己的心跳声会泄露秘密。
终于,姜元白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
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罢了。”
他挥了挥手。
“既已焚毁,便是因果。”
“沈大人当年之事,虽疑点重重。”
“但证据既失,亦无话可说。”
这句话,像是赦免令。
又像是催命符。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