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二年的冬夜,雪下得极紧。
姜御史宅邸的书房内,炭盆里的红泥正烧得旺。
火舌舔舐着干透的松枝,发出噼啪的轻响。
石青跪在案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却不敢松弦的弓。
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南河私录》。
硬壳封皮早已磨损,露出底下发黄的草纸。
书页泛黄、脆硬,指尖轻轻一碰,仿佛就能捻成粉末。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汁混合着霉变纸张的气味。
这种味道,石青太熟悉了。
那是户部档案库底层特有的气息,也是他恩师沈安最后留下的痕迹。
石青的目光落在账册的中段。
那里有一页,墨迹较新,朱砂印泥的裂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干燥感。
这是关键。
这一页记录的不是军饷垫付的明细,而是具体的贪腐金额。
三万两白银。
流向不明。
若此页留存,恩师的“清白”便成了笑话,而他自己,也会因持有假账被定为同党。
必须毁掉它。
但也不能全毁。
若是整本烧毁,恩师替君垫付军饷的证据也随之湮灭。
明日早朝,户部尚书将封存所有旧档。
一旦封箱,真相永埋。
石青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算计。
他在权衡。
用多大的代价,换取多大的生机。
窗外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
咔嚓。
清脆,刺耳。
石青的动作一顿。
他侧耳倾听。
风声呼啸,掩盖了大部分动静。
但他知道,姜元白回来了。
那个身穿绯色官袍的男人,走路无声,眼神如鹰隼。
此刻,姜元白就在门外。
或许正在审视这栋宅邸的每一寸阴影。
石青深吸一口气。
肺叶里充满了冰冷的空气,让他保持清醒。
他拿起桌上的裁纸刀。
刀刃锋利,映着火光,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没有犹豫。
刀尖抵住那页记载贪腐金额的纸张边缘。
用力。
嘶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一声叹息。
石青迅速将那半页纸抽出。
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停顿。
他将剩下的部分重新合拢,摆回原位。
然后,将那撕下的半页纸,投入了旁边的铜制火盆。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
焦糊味升起。
石青盯着那团火光。
看着墨迹在高温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三万两白银的罪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下一页原本就存在的空白。
那是恩师故意留出的余地,也是石青精心伪装的陷阱。
只要看起来像是被虫蛀或水渍浸透的残页,而非被人刻意销毁,姜元白就不会起疑。
至少,不会立刻起疑。
石青伸出手,想要拨弄一下火盆里的灰烬。
他想确认,是否还有残留的字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滚烫的铁壁时。
门轴转动。
吱呀。
一声轻响。
石青的手僵在半空。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那股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
“石主事好雅兴。”
声音低沉,不带感情色彩。
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深井。
姜元白站在门口。
绯色官袍上落满了雪花,肩头一片雪白。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拇指缓缓摩挲着扳指上的纹路。
眼神锐利,直刺石青的后心。
石青缓缓收回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大人深夜归来,属下失礼。”
石青的声音平稳,语速缓慢。
“属下只是觉得屋内寒气重,想添些柴火。”
姜元白没有说话。
他迈步走进书房。
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石青的心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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