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织，将诏狱的牢房浸得透湿。
谢无妄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早已麻木。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张斑驳的木案。案上放着一只粗瓷茶碗，碗里是半盏凉透的残茶。
就在半个时辰前，褚明远从狱中走出时，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枚绯色鱼袋。
那个动作极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谢无妄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鱼袋内装着圣旨与印信，象征皇权特许。但谢无妄记得，就在刚才，褚明远接过他交出的玉佩后，指尖在那鱼袋边缘停留了整整三息。
那不是习惯性的抚摸，而是确认。
“大人。”谢无妄声音沙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衣角，“《江南漕运损耗底册》……并未销毁。”
褚明远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淡漠。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神清澈却冷漠，像一把刚开刃的新刀。
“哦？”褚明远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沈大人的门生，户部主事谢无妄，竟敢在诏狱之中，妄议公案？祖制如山，岂容你置喙？”
谢无妄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反问：“若底册已毁，大人为何要在离开前，特意检查鱼袋夹层？又为何，要留赵管家一口气在此？”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瓦片，如同催命的鼓点。
褚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戏谑。“谢无妄，你以为老夫是在和你谈条件？老夫是在给你活路。交出底册，背下贪墨的罪名，滚出京城。这是恩师留给你的最后体面。”
“体面？”谢无妄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恩师一生清廉，若我背负污名离去，他的清白谁来辩？这‘三厘’虚报的账目，究竟是谁在做假？”
“住口！”
一声厉喝从牢门外传来。
锦衣卫千户王千户大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满脸横肉的狱卒。他们一左一右，架起一个浑身是血的瘦弱身影——那是赵管家。
赵管家被拖到谢无妄面前，重重摔在地上。他衣衫褴褛，嘴角溢血，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赵叔……”谢无妄心头剧震，想要起身，却被无形的威压钉在原地。
王千户冷哼一声，北方口音浓重：“谢大人，这可是您那位忠心耿耿的老仆。听说他在档案库失火前，曾试图带走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哼，贪墨之徒的家奴，多半也是同党。”
说着，王千户拔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寒光。
“大人有令，斩草除根。”
刀锋抵住了赵管家的咽喉。
谢无妄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鲜血。他看着赵管家那张苍老的脸，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深夜，赵管家在灯下核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搓着双手，结结巴巴地告诉他：“小……小人觉得，这数字不对……”
那是赵管家最初发现异常时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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