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阴冷如冰窖。
谢无妄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身上的官服早已湿透，紧贴着脊背，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潮气。
牢门外，火把的光晕透过铁栅栏投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赵管家送来的那碗馊饭还在脚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但在赵管家转身离去前，他颤抖着手，将一块尖锐的碎瓷片悄悄塞进了谢无妄的手心。
那是从饭碗底部磕下来的，边缘锋利，带着粗粝的触感。
谢无妄握紧瓷片，掌心被刺痛，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褚明远留下的那方端砚，底部的划痕并非天然，而是江南盐商私印的暗记。
这意味着，监察御史与盐商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利益勾连。
而这笔勾连的核心，正是那本《江南漕运损耗底册》。
如果底册还在御史台密道中，那么只要有人去取，就能顺藤摸瓜，查出真相。
但王千户守在门口，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谢无妄必须制造一个诱饵，一个让王千户不得不信，却又不得不冒险的诱饵。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壁前。
粗糙的青砖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和前人留下的污秽。
谢无妄举起右手，拇指用力抵住瓷片锋利的边缘，狠狠一划。
“嘶——”
皮肉翻卷，鲜血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疼痛钻心，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一抹决绝。
他用染血的手指，在墙上写下了两个字：
“内应”。
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
紧接着，他又写下一串数字。
那是御史台密道的入口坐标，也是他根据恩师生前笔记推算出的暗格位置。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牢门外，脚步声顿住了。
片刻后，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王千户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出现在火光中。
他手里提着雁翎刀，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冷笑。
“谢大人好雅兴。”
王千户大步走进牢房，目光扫过墙上的血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怀疑。
“内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粗厉，带着北方口音特有的沙哑。
“谢大人这是在暗示我，有人要潜入御史台，取回那本该死的底册？”
谢无妄转过身，靠在墙上，任由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浸湿了袖口。
他抬起头，眼神疲惫而清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王大人多虑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书卷气的虚弱，“我只是在想，若真有个‘内应’，他会选在何时动手。”
王千户眯起眼睛，手中的刀柄重重地磕在门框上。
“砰！”
回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震得谢无妄耳膜生疼。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王千户逼近一步，身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谢无妄，你是在用调虎离山之计。你想让我派人去密道，然后你在外面坐收渔利，对不对？”
谢无妄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他在赌。
赌王千户的多疑，也赌他对底册的渴望。
王千户收受江南盐商贿赂，默许账目造假，但他真正想要的，不是钱，而是掌控权。
那本底册，就是他的命脉。
如果底册落入皇帝手中，或者被公开，他就完了。
所以，他不敢不查。
“王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不必理会。”
谢无妄淡淡说道，“反正我也活不过今晚。这墙上的字，不过是临死前的胡言乱语罢了。”
他说得轻松，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生死。
王千户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突然，他冷笑一声：“胡言乱语？谢大人，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吗？”
他猛地伸手，抓住谢无妄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如果你真的安排了‘内应’，那你现在就该告诉我，是谁。”
谢无妄被迫仰头，看着王千户狰狞的脸，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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