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后的京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烂泥和铁锈混合的腥气。
关守拙被押解至刑部大牢时，天色已近黄昏。
暴雨初歇，但地面上的积水未干，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溅起浑浊的水花，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大口，试图吞噬他的鞋底，进而吞噬他仅存的尊严。
他被两名狱卒反剪双手，拖行在青石板上。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袖管滴落，在那本被强行塞回他怀中的《江南漕运总录·乙字七卷》封面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这是第六格。
它不再藏在太后娘家的暗格里，也不再是御前的死证。
此刻，它沾满了泥泞与血迹，成为了关守拙身上最沉重的枷锁。
“关大人，这路不好走啊。”
赵四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他唯唯诺诺地笑着，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黏在关守拙的后背上。
他是苏明远安插的眼线，也是这出戏里最卑微也最残忍的观众。
关守拙没有回头，只是低声报出一个数字：“三万。”
“什么？”赵四儿没听清，或者说装作没听清。
“三万两白银。”关守拙的声音沙哑，带着书卷气的冷硬，“你刚才踩碎了我的一块玉佩。值这个价。”
赵四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关大人真是到了这一步，还想着算账？明日卯时，前任主事的尸体就要抬进户部，所有亏空的罪名都会扣在你头上。你现在连脑袋都保不住，还顾得上这点身外之物？”
关守拙停下脚步。
狱卒用力一推，他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赵四儿在等什么。
等他自己崩溃，等他把那本该死的账册交出来，或者等他在审讯中亲口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行。
只有这样，苏明远才能安心。
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太后娘家侵吞军粮的真相。
“把东西给我。”赵四儿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催命符，不是护身符。”
关守拙垂下眼帘，看着怀里那本湿透的书。
书页已经粘连在一起，朱砂笔划掉的人名模糊不清，像是无数冤魂在向他索命。
他想起第一章时，这本书安静地躺在案头，等待一位清官去翻阅。
想起第二章，他将其塞入袖中，以为握住了生机。
想起第三章，鲜血浸染一角，那是他第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
想起第四章，火盆未燃尽的灰烬，是他试图烧毁过去的徒劳。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